全国二卷高考2017,全国二卷高考真题
《掌心里的灯》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过秦岭苍劲的脊梁时,老木匠正专注地为那扇雕花窗棂敷上最后一遍桐油,竹刷饱蘸了琥珀色的余晖,在温润的木纹间游走,仿佛在为流逝的岁月,细细缝上一道道金线,十八岁的林远蹲在斑驳的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带子——那是父亲用边角料亲手拼凑的帆布包,针脚歪歪扭扭,却像一枚枚无声的烙印,比任何名牌都更硌得他心头发紧。
“明儿早五点半,车就走了。”老木匠头也未抬,声音混着松木的清香,沉沉地坠入暮色四合的寂静里,“去省城的大巴票,我夹在你枕头底下了。”
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我不去复读了”终究被咽了回去,去年高考放榜那天,他将揉成一团的志愿表狠狠拍在桌上,脖颈涨红地嚷着要去深圳闯荡,父亲没有骂他,只是在院里沉默地劈了三天柴,木屑纷飞间,父亲将一段老槐树的枯枝,削成了一架小小的、翅膀微微上翘的木飞机。
“城里的学校,亮堂。”老木匠将油刷往桶里一掷,几点桐油溅起,在昏黄的光里像星子般闪烁,“你娘要是当年能念上书,就不会把‘大学’俩字,在枕头上绣到线断。”
那对绣着“大学”的枕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林远行李箱的最底层,布料早已泛黄发旧,但那两行丝线却依旧倔强地凸起,像两条永不屈服的生命轨迹,刻录着一个女人最深沉的期盼。
大巴车碾过盘山公路时,天刚蒙蒙亮,林远靠着车窗,看着云海在深邃的山谷间翻涌、变幻,忽然想起父亲送他上学的情景,那也是一个这样的清晨,父亲将一个温热的煮鸡蛋塞进他书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在他头顶上揉了又揉:“念书啊,就像这鸡蛋,得在肚子里捂热了,才有劲儿。”
省城高中的确亮堂,白炽灯将教室照得纤毫毕现,亮得有些晃眼,尤其是当同桌小雅掏出最新款的手机时,屏幕的光芒刺得林远眼睛生疼,小雅是城里姑娘,说话带着悦耳的卷舌音,笔记本上是娟秀的英文笔记,而他的笔记本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还有父亲用铅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错题解析。
“这道题,”晚自习时,林远盯着立体几何题,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个木工的榫卯手势,“其实用榫卯的原理,更好理解。” 小雅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愣住了:“你懂木工?”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那是一只他用课余时间刻的小木马,四条腿精妙地以榫卯结构咬合,比玩具店里任何一匹都显得沉稳而坚实,小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木马的鬃毛,忽然轻声说:“我爸是工程师,他说,好的结构,自己会呼吸。”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远的名次从班级末尾一跃而至中游,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时,他看见后排的小雅正悄悄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放学后,他特意绕远路去了旧货市场,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个掉了漆的木质地球仪,它的轴承已经锈蚀,但大陆的轮廓依旧清晰。 “修这个要多少钱?”摊位老板是个跛脚老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五块。”林远掏出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把地球仪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出租屋,他拆开生锈的轴承,用砂纸耐心打磨,又滴入几滴父亲寄来的菜籽油——那是家里唯一带香味的液体。
当地球仪重新在桌上平稳转动,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时,林远忽然豁然开朗,有些东西,表面看是冰冷的金属,内里却藏着温热的脉络,就像那些刻在木头里的年轮,看似沉默无言,却藏着一个森林的呼吸与生长。
寒假回家那天,大巴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林远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寒风吹得他旧棉袄鼓鼓的,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老树。“爸!”林远跑过去,布包里露出半截紫檀木料——那是父亲特意留着,要给他做高考礼物的。
“城里冷不冷?”父亲接过他沉重的行李,手上的老茧蹭得林远脖子发痒。 “不冷。”林远笑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您和妈带了礼物。”盒子里,是他修好的地球仪,大陆板块被他用不同颜色的木料重新镶嵌过,像一幅立体的、触手可及的世界地图。
父亲的手指在太平洋上摩挲了很久,久久不语,忽然,他低声说:“你娘要是看见这个,准会说,咱家远儿,把整个世界都揣在兜里了。”
年夜饭的饺子端上来时,林远将那对“大学”枕套铺在母亲遗像前,烛光跳动的光影里,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他给林远倒了杯自家酿的柿子酒,酒液澄黄,映着暖光:“明年,咱家院里那棵槐树,该换上新窗棂了。”
林远端起酒杯,看见杯底沉着半轮晃动的月亮,像极了父亲当年削给他的那架小木飞机,他忽然彻悟,有些光,不必来自头顶的白炽灯,它可能藏在父亲挥舞的斧斤里,刻在母亲飞针走线的针脚中,最终化作一捧掌心里的温暖,足以照亮前行的漫漫长路,就像那些在秦岭深处沉默生长的树木,将年轮深深藏在心里,却能长成撑起天空的参天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