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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最后一道考题

六月的阳光,不再是春日的和煦，而是熔炼成滚烫的金液，肆意泼洒在考点外那排沉默的梧桐树上，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考场包裹得严严实实，家长们撑开的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汇成一片无声的海洋，他们手中的矿泉水瓶，在灼热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斑，像极了此刻考生们眼中闪烁的、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光芒，这是2023年夏季高考的第二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紧绷感，仿佛连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分寸。

林小满站在校门对面冷饮店二楼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的雾气，氤氲出一小片模糊的景致，三年前，她也曾站在这里，隔着这扇窗，看着母亲攥着准考证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那时的她笃定，高考是横亘在青春与未来之间最陡峭的分水岭，是决定一生命运的独木桥，作为一名复读生重回故地，她才恍然大悟，这场考试更像一场漫长而深刻的成人礼，真正的考题，从来不在那张印着密密麻麻试题的试卷上，而在每一次与自我的对话里，在每一次跌倒后重新站起的勇气中。

楼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穿着统一校服的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考场，林小满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表弟陈树，他正被几个同学簇拥着，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灿烂得刺眼，陈树在最后一门数学考试前，曾为一道解析几何题彻夜不眠，此刻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却依然挺直了脊梁，像一株刚经历风雨洗礼、更显挺拔的白杨。

"姐！"陈树仿佛心有灵犀，突然抬头，朝冷饮店的方向用力挥手，林小满心头一紧，慌忙后退半步，生怕被发现自己这“偷窥”的行径，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去年的此刻，她正瘫在床上，对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发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明明写满了半张草稿纸，逻辑清晰，最终却只得了两分，监考老师收卷时，她听见的不是纸张摩擦的声响，而是自己心像玻璃一样碎裂的声音，清脆，却带着绝望的回响。

"小满姐怎么没来接我？"陈树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穿透了嘈杂，林小满看见母亲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陈树揽入怀中，手指轻轻颤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后怕，那个曾经在家长会上，因为女儿成绩一落千丈而失声痛哭的女人，此刻正用最平静、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考得不错”，林小满突然想起复读班班主任说过的话：“高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役，它牵动着整个家庭的神经，每一分都承载着几代人的期盼。”

夕阳西下时,考点外的家长渐渐散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林小满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陈列着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未来可期”四个烫金大字，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她想起复读第一天，数学老师拿着去年的高考试卷，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你们要明白，考试的意义不在于打败别人，而在于超越昨天的自己。”那时她还不懂，直到在无数个深夜的台灯下，面对着做不完的习题和改了又错的错题，她才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接纳那个不完美但一直在努力的自己。

街角的老槐树下,几个刚结束考试的学生在合影留念，他们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却摆出最酷、最张扬的姿势，仿佛要将三年的青春与汗水定格在这一刻，其中一个男生突然大喊：“解放啦！”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几只正在枝头休憩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更远的天空，林小满看着他们飞扬的衣角和无忧无虑的笑脸，突然眼眶发热，她想起去年此刻，自己正躲在房间里，近乎疯狂地撕掉了一整墙的便利贴，那些曾经被她视作信仰、写着“985”“211”的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也埋葬了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林小满看着这行简单到朴素的文字，鼻尖一酸，复读的这段日子，母亲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给她熬粥，米香四溢，是她一天中最踏实的开始；晚上，客厅的灯永远为她留着，成为深夜里最温暖的灯塔，有次她半夜醒来，看见母亲书房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线下，母亲正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

"妈，我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林小满回复道，指尖在屏幕上留下温暖的印记，她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银盘，温柔地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某个考生在庆祝，调子跑得厉害，却充满了青春最本真、最不加修饰的朝气与活力。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清香和夏日特有的燥热，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又要面对成堆的试卷和做不完的习题，但此刻，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而开阔，高考或许是一场重要的考试，但它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唯一的出路，就像窗外的蝉鸣，总要经历漫长而黑暗的地下蛰伏，忍受孤独与寂寞，才能迎来那个盛夏的、响彻云霄的歌唱。

走过最后一个路口,林小满看见路边的夜市已经热闹起来，小摊上飘来炸串的香气，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孩子们举着五彩斑斓的棉花糖，像快乐的云朵般跑过；情侣们依偎着说笑，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甜蜜，她突然想起班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考试结束后，记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那些试卷外的风景，同样值得你们用一生去学习。”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欢快而富有节奏，林小满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被拉扯、变形，最终又融合在一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挣脱了茧的束缚，正准备飞向那片更广阔、更自由的天空，而青春的最后一道考题，答案，就写在这前行的每一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