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州高考,彭州高考体检
《龙门内外》
当六月的蝉鸣,撞碎了彭州丹景山氤氲的晨雾时,李建国正蹲在玉米地埂上,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搬运山货时蹭上的、暗红色的朱砂痕迹,他目光凝滞,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考点,那块鲜红的“考点”横幅,像一团悬在半空的火,灼热得让他不敢直视,儿子李磊的准考证,被他用粗糙的手指叠了又折,最终揣在左胸的口袋里,隔着两层粗布,能清晰地摸到自己掌心沁出的、黏腻的汗。
这或许是彭州最寻常的一个六月,龙门山的风,自岷江畔浩荡而来,掠过龙门山镇喧嚣的山货市场,裹挟着磁峰镇千年窑址里未散的瓷土清香,也吹过田野里熟透的麦浪,送来阵阵醇厚的甜香,但今年,这风里似乎多了一些别样的东西——考点外,一群身着旗袍的母亲们,攥着“旗开得胜”的折扇,将“985”“211”的口号喊得比卖水蜜桃的农妇还响亮,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许,村口的广播里,复读班的广告循环往复,那“再战一年,圆梦名校”的男中音,与油菜花熟透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在青瓦白墙间盘旋、打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建国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他的记忆,固执地倒带回三十年前,那时,他揣着两张皱巴巴的粮票和一张录取通知书,从彭州一中走出山门,他曾以为,龙门山外的世界,就是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所能丈量的全部疆域,儿子正坐在考场里,铅笔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一下下扎在他这个庄稼汉的心上,既疼,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慰藉。
考场内的李磊,正被一道解析几何题困在原地,窗外聒噪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将他拉回三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驮着他从泥泞的山村小路,赶到镇中学,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草帽的边缘往下淌,打湿了李磊的衣襟,却浇不湿父亲那如山般沉稳的脊背。“娃儿,读书,是咱庄稼娃唯一的出路。”父亲当时的声音混着雷声和雨声,此刻竟穿越时空,又一次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可李磊知道,父亲的手,早已不是一双能握住笔的手了,去年冬天,在磁峰镇的瓷窑帮工时,一块刚出炉的瓷片意外飞溅,在他父亲右掌上烫出一片狰狞的疤痕,那晚,父亲对着昏黄的煤油灯,久久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幽幽地说:“要是当初……当初能再咬牙多读几年,现在就能在城里给你买套房子了。”那一刻,李磊才猛然发现,父亲眼角那如刀刻般的皱纹深处,藏着的遗憾,比瓷窑里的火还要炽热,还要深邃。
考场外的李建国,正和几个同样焦灼的父亲蹲在墙根,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们平日里谈论的收成、猪价,被“指标生”“专项计划”“综合评价”这些听不懂的名词取代,隔壁的白发老汉是退休教师,他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会儿苦太多了,你看那些复读生,每天学到凌晨,眼里的光都快熬干了。”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那烟雾在空中消散,一如他心中无处安放的焦虑,他想起儿子高三这一年,台灯常常亮到雄鸡报晓,他端进去的热汤,儿子却总是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像父子间那道难以言说的隔阂。
终场铃声响起时,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揪,紧张得甚至想上厕所,他看见儿子走出考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用尽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那年,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的情景,那时,他兴冲冲地跑进家门,却看见父亲正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折成一只纸船,然后轻轻放在村口的小河里。“爹,你这是干啥?”他当时焦急地喊,父亲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平静:“娃儿,这船得你自己开,爹只能把你送到这儿。”
李磊的“船”,也终于到了该他自己启航的时刻,父子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边的油菜地里,收割机正轰鸣着作业,金色的秸秆被卷成巨大的捆,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管咋样,爹都为你骄傲。”话音未落,李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想起了无数个凌晨四点,父亲悄悄起床为他煮的那碗溏心蛋;想起了每次模考失利后,父亲笨拙地拍着他的肩说“没关系,下次再来”;更想起了那双布满老茧、龟裂如旱地的手,总在他熬夜时,默默地端来一杯温热的茶。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在田埂上交叠,又分开,最终汇成一片,像两座连绵的、沉默的山,彭州的六月,风依旧吹着,龙门山依旧矗立,只是有些人的命运,就在这场高考的蝉鸣与汗水里,像丹景山的云雾,悄然改变了方向,李建国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明白,无论儿子将来会飞得多高、多远,他的根,永远会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上,就像他自己脚下的泥土,深沉、厚重,而又充满无尽的生命力。
而那些未来的答案,或许并不在考卷之上,而是藏在彭州每一缕升腾的炊烟里,藏在每一片翻滚的金黄麦浪中,更藏在无数个像李建国这样的父亲,望向考场时,那双含着期待、不舍,又饱含深沉爱意的眼睛里,那目光,是比任何录取通知书都更厚重的期许,是送孩子远航时,最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