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边高考,定边高考全县前十名
《塞上答卷》
六月的黄土高原,被无情的骄阳炙烤得滚烫,空气都仿佛在扭曲、蒸腾,定边中学的考场外,那棵见证了无数岁月的老槐树,叶子也早已被热风卷成了卷儿,蔫蔫地垂着,却依旧挡不住远处沙梁子上裹挟着热浪的风,李建国蹲在墙根的阴影里,那杆磨得油光锃亮的旱烟袋早已熄了火,他只是下意识地攥着烟杆,浑浊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凿子,试图穿透那扇冰冷的铁门,凿开里面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
他是土生土长的定边人,祖辈的根须,就扎在这片风沙里,靠刨食为生,儿子李帆,自呱呱坠地起,听到的摇篮曲便是窗外呼啸的风声,春天种糜子,他背着一岁的娃在田埂上颠簸,娃的哭声尖锐得能刺破风沙,他便从怀里掏出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吹掉浮灰,小心翼翼地掰开,吹凉了塞进娃嘴里,那混杂着泥土芬芳的微甜,成了儿子最早的味觉记忆,也是他贫瘠岁月里最温暖的馈赠,后来娃上了学,每天要走五里地去镇上的小学,冬日的风沙最是猖獗,每次放学,儿子的小脸蛋、脖颈里都嵌满了细沙,唯有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黑曜石,清澈而倔强。
“爹,我考上县中了。”那年夏天,儿子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像个献宝的孩子,通知书上的字迹还有些稚嫩,歪歪扭扭,却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建国心里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他蹲在院子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吧嗒、吧嗒”地磕着,烟灰簌簌地落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供!爹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出来!”那晚,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存折,最厚的那一张,原本是为儿子将来娶媳妇准备的,他摩挲着那串数字,眼眶泛红,最终还是将它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里面揣着的,是整个家庭的未来,是一团滚烫的、沉甸甸的火焰。
县中在两百里外的县城,儿子每月回来一次,背着的总是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吃了一周的馒头和咸菜,李建国每次去车站接,总能看到儿子肩上被书包带勒出的红印子,像两条倔强的勋章,他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包,除了课本,里面还有儿子用省下来的饭钱偷偷买的习题册,夜里,他起夜给儿子盖被子,总看见台灯还亮着,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笔。
“爹,我想考大学。”儿子高三那年,在一个寻常的傍晚,突然对正在喂猪的他说道,猪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泔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儿子,许久,他才弯下腰,捡起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考!咱定边娃,也能考出去!”那天晚上,他在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极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索性摸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深邃的夜空,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数到那颗最亮、最刺眼的,他想,那就是儿子将要奔赴的前程。
高考那几天,定边城的热浪格外汹涌,仿佛要将人融化,考场外,挤满了和父亲一样焦灼的面孔,有人蹲着,有人踮着脚尖,有人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上苍的眷顾,李建国没念过经文,他只是不停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叶味与浓重的汗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特殊空间里唯一的气息,当儿子从考场里走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却隔着人群,朝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像风沙里冒出的第一抹新绿,瞬间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褶皱。
考完最后一门,儿子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飞奔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瓶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爹,学校发的冰镇饮料。”李建国接过那瓶冰凉的液体,一股寒意瞬间从手心传遍四肢百骸,仿佛能驱散连日来的所有疲惫,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是希望的味道,他看见儿子眼里闪烁着光芒,像极了小时候看到烤土豆时,那纯粹的、闪着光的眼神,他知道,儿子真的长大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李建国正在地里收麦子,毒辣的太阳晒得他脊背发烫,麦芒扎得他胳膊生疼,手机突然响起,是儿子打来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爹,我考上了!西安的大学!”李建国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锋利的刀刃割开了麦秆,金黄的麦粒散落一地,他却顾不上去捡,只是对着手机,一个劲地“嗯”着,滚烫的泪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儿子把课本一本本码好,将奖状一张张抚平,动作从容而坚定,李建国突然发现,儿子的肩膀宽了,手指也变得修长有力,再也不是那个背着书包、脸上沾满沙子的小男孩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存折,塞进儿子手里:“娃,这是爹攒的钱,你拿着上大学。”儿子接过存折,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爹,我不缺钱,你留着养老。”李建国摆摆手,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释然与骄傲:“爹没啥大本事,但能让娃走出去。”
夜风从沙梁子上拂过,带来了成熟麦子的醇厚香气,李建国抬头仰望,今夜的星空,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夺目,他明白了,儿子的路才刚刚开始,就像这片看似荒凉的塞上大地,表面是风沙,深处却蕴藏着无尽的生机与力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杆,那熟悉的触感传来,耳畔的风沙声,此刻听来,竟也像一首激昂的赞歌,奏响着希望与未来的乐章。
这,就是定边的高考,也是无数平凡中国家庭的高考,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像黄土高原上那些深邃的沟壑,一笔一划,深刻着一代人对未来的期盼与梦想,就像那瓶冰镇的饮料,看似寻常,却承载着最纯粹的甘甜——那是奋斗的滋味,是父爱的滋味,更是塞上儿女用汗水与坚韧,在时代洪流中,写下的最动人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