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梦见高考，总是梦见高考前夕

《考场的回响》

又是那个熟悉的夏天，蝉鸣声像被揉碎的月光，从窗外渗进来，混着粉笔灰的微尘，将人困在一种黏稠的湿热里，我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把课桌上的裂缝照得发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着岁月的痕迹，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被橡皮擦反复修改，红得刺眼，像谁结痂的伤口，又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突然，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我抬头看见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身影被投影投在身后的墙上，显得格外高大而模糊，他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却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寂静的教室里咯吱作响："发试卷了，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我慌忙摸索书包，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钢笔的金属笔帽，等我掏出来时，笔杆上缠着的不是墨囊，而是一截枯萎的茉莉花枝，花瓣蜷缩着，泛着黄褐色，像被时光榨干了所有水分，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我记得这枝花，去年高考前，母亲从老家带来的，说茉莉能安神，清幽的香气能抚平焦虑，可我终究没能带着它走进考场，那天早上它就静静地躺在窗台上，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落，滚进尘埃里,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同学，该填姓名了。"监考老师的声音突然贴到耳边，带着一股凉气，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我低头看试卷，上面的字迹像被水晕开一样，模糊不清，边缘晕染开一片墨色的云雾，姓名栏里，不知何时已经被填上了"林晚"两个字——这是我十八岁时的名字，也是我最后一次高考时用的名字,一个承载着太多期盼与压力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教室里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课桌变成了医院病房的白床单，单调而刺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高速旋转，发出刺眼的白光，将一切都照得没有阴影，周围有仪器滴答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每一下都敲在心尖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床边，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疲惫却温和，像深秋的湖水："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干又涩，我想问这是哪里，想问高考结束了没有，想问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可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别急，慢慢来。"医生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天了，高考那天，你突然晕在考场上。"

高考？我闭上眼，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一样扎进来，带着尖锐的痛，最后一道数学题，抛物线的图像在眼前疯狂旋转，扭曲成无法捕捉的幻影，我握着笔的手心全是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突然，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说，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晚晚，别怕，妈在门口等你。"可等我猛地抬头，考场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地破碎的金箔,刺得眼睛生疼。

"你母亲一直在外面守着。"医生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家里，身体要紧。"

我这才注意到病房的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茉莉花，是新抽的枝芽，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上面缀着几个米粒大的花苞，羞涩地藏在叶片间，就像母亲当年说的，茉莉总会在夏天悄悄开花，不管经历过怎样的风雨，不管被遗忘在哪个角落，它总会积蓄力量，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绽放出最纯粹的芬芳。

"能给我纸笔吗？"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本便签纸，我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那年夏天窗外的蝉鸣，一声声，一声声，敲打着时光的琴键，我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坚定："妈，我没事。"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我想起高考结束后，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出考场，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画，她说："晚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妈妈的骄傲。"可我当时只顾着哭，因为最后一道数学题没做完，因为我感觉辜负了她的期望，那些滚烫的泪水，咸涩地滑过嘴角，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现在我才明白，那些考卷上的数字和公式，其实远不如窗台上的茉莉花重要，那些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以为会毁了一生的事，在时光的冲刷下，慢慢会变成柔软的回忆，像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却不再刺痛，它们不再是枷锁，而是勋章，证明我们曾经那样努力地生活过、奋斗过。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像岁月刻下的温柔诗行，但她的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温柔，像一汪永不干涸的泉。"醒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烧退了，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里的考场，监考老师的脸，还有试卷上模糊的字迹，原来有些考试，从来不是为了用分数来衡量成败，就像母亲种的茉莉，年年开花，不是为了惊艳谁，只是因为到了季节，自然就会绽放,那是生命最本真的姿态。

"妈，"我接过她手里的粥，热气氤氲了视线，将她的身影变得朦胧而温暖，我低下头，小声说，"明年我陪你去看茉莉花吧，去老家的院子里，看它们开得满枝桠。"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花一样舒展开来，比窗台上的茉莉还要动人，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盆茉莉花上，几个花苞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出整个夏天的芬芳，那香气，清幽而绵长，穿过时光的阻隔，温柔地包裹住我们，我知道，有些回响，会一直留在心底，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