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最后一节课，高考的最后一节课是什么

未寄出的信与未完成的梦

六月的蝉鸣,并非清脆的交响，而是一把钝了刃的锉刀，缓慢而固执地研磨着教室里凝滞的空气，黑板右上角的电子钟，猩红的数字终于定格在“15:00”，在斜射进来的、如熔金般炽热的夕阳余晖里，那数字像一颗搏动后逐渐冷却的心脏，正缓缓地、无声地沉寂下去，这是高三（7）班的最后一课，也是李老师执教生涯中，最温柔，也最沉重的一课。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连平日里最爱在纸条上传递心事的女生们，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边缘卷曲，墨迹深浅不一，像一群被驯服的猛兽，在这一刻终于温顺地伏卧，不再咆哮，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指腹摩挲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三十年前，他第一次以班主任身份，与这群蓝白校服的少年们留下的定格，照片里的他们，笑容纯粹得能晃瞎人的眼，背景是那面刻着“厚德博学，笃行致远”的斑驳校训墙，字迹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挺拔。

“同学们，”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讲知识点，不聊高考技巧。”他顿了顿，目光如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过每一张年轻而写满迷茫的面孔，在那位总是将头埋在臂弯里、与周公下棋的男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我想，和你们聊聊‘遗憾’。”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带着笑意的轻咳，但那笑意很快便消散在凝重的空气里，他们都知道，李老师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人，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分量千钧。

“我带过十七届学生，”他举起照片，指尖微微颤抖，“你们猜，我最遗憾的是什么？”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是没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他放下照片，从讲台下捧出一个饱经沧桑的铁皮盒子，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码放的信封，每一个都标注着年份和班级，像一本本尘封的日记。

“每年高考前，我都会让你们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他的声音变得悠远，“有人写‘我要成为科学家，改变世界’，有人写‘希望赚很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也有人写‘希望我能瘦二十斤，别再熬夜了’……”他苦笑着摇摇头，“但很少有人写，‘我希望自己快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缓缓展开：“2010届，张晓，她写道：‘十年后的我，应该已经嫁给了那个会给我买糖葫芦的男孩，生了个像他一样可爱的宝宝，每天不用再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偷偷掉眼泪。’”李老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年轮般舒展开来，“去年同学会，张晓来了，她是一名优秀的麻醉师，穿梭于无影灯下，却总说自己是个‘无情的旁观者’，她单身，手机里存着无数个医院和家人的未接来电，她说，她忘了当年为什么要选择学医，只记得那年模拟考，数学考得一塌糊涂，她躲在厕所隔间里哭得浑身发抖，是我递过去一张纸巾，说：‘哭完了，题目明天还能再做，眼泪不能。’”

教室里,前排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李老师没有回头，继续翻阅着那些时光的碎片：“2013届，王浩，他说：‘十年后，我要开着法拉利回母校，让所有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看看，我王浩混得有多好！’”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去年他来找我，说开了家小小的面馆，生意惨淡，每天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和面，最怕的就是下雨天，因为客人更少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终于听懂了我当年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过程比结果重要’，那不是一句廉价的安慰，是实话。”

午后的阳光,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为前排女生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李老师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那棵苍劲的老槐树，他记得，十年前，他带的第一届学生，曾在这里用小刀刻下自己的名字，妄图与时光抗衡，那些稚嫩的笔画早已被岁月抚平，只留下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一道温柔的伤疤。

“你们总问我，高考的意义是什么？”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学生们，“高考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重要的不是谁第一个冲过终点，甚至不是你是否抵达了终点，重要的是，你是否跑完了全程，是否在这段路上，学会了在精疲力尽时咬紧牙关，学会了在跌倒后拍拍尘土继续前行，学会了面对失败时的坦然，也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他走到教室中央,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四个字：尽力就好，粉笔末簌簌落下，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场无声的雪。“你们可能会觉得这句话很俗气，很鸡汤，”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是我教了十七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后，唯一想告诉你们的大实话。”他环视教室，眼神里充满了期许，“未来的路还很长，高考只是其中的一个路口，无论你们将来走向何方，都别忘了，这里曾是你挥洒过汗水、燃烧过热血的地方，这里的人，曾陪你一起哭过、笑过、拼过。”

下课铃,那声尖锐而清脆的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像一声宣告，李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欣慰：“时间到了，下课吧。”

没有一个人动,他们静静地坐着，像一群羽翼未丰却舍不得离巢的雏鸟，用目光无声地挽留着自己的老师，李老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所有的青春气息都吸入肺腑，他拿起那个铁皮盒子，轻轻地放在讲台上，像安放一个神圣的承诺：“这些信，我会替你们好好保管，十年后，无论你们身在何方，只要你们愿意回来，我就亲手还给你们。”

他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快而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女儿发来的消息：“爸，我考完了，等你回家吃饭。”

他笑了笑,眼角泛起一丝温暖的湿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回复：“好，爸爸这就回去。”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初夏槐花的清香，也带着青春特有的、不肯退场的余温，李老师知道，这最后一课，早已超越了知识的范畴，它是一场成长的告别仪式，一份未来的郑重承诺，一份师生之间，最温柔、最隽永的注脚。

而那些尘封在铁盒里的信,那些尚未完成的梦，并未就此终结，它们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被一双双历经沧桑的手重新开启，以另一种更加坚韧、更加耀眼的方式，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继续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