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报名监护人,高考报名监护人和户主必须一致吗
《沉默的印章》
九月的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枯黄,一遍遍掠过教育局光洁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李建国站在“高考报名处”的指示牌下,指关节因用力攥紧户口本而泛出青白色,他像一名即将走上考场的考生,将手中的表格反复核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目光雕刻出来的,确认无误后,他才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个窗口。
桌后的女老师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疏离,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监护人信息填好了吗?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我……我签。”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从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廉价的钢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蓝,迅速晕染开来,他的签名,一如他这半生的行事风格——潦草、匆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逃避的仓促。
他想起了女儿李小满第一次问他“爸爸,什么是监护人”时的情景,那是个寻常的午后,他正手忙脚乱地修理漏水的厨房水龙头,被一股猝不及防的热水烫得龇牙咧嘴,七岁的小满举着一枚创可贴哒哒哒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爸爸,什么是监护人呀?”
他愣住了,手上的灼痛感与女儿纯真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随口编造了一句:“就是能给你签字的人啊。”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创可贴贴在他手背上,然后用胖乎乎的手指,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笑脸。
那时他未曾料到,这句脱口而出的敷衍,会在十年后,以如此具体而沉重的方式,砸回到他面前。
高考报名表上,“监护人信息”一栏,他毫不犹豫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手机通讯录里,前妻王梅的号码躺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谴责,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放弃了,离婚协议书上的条款清晰得像手术刀:小满归他抚养,王梅支付抚养费,而“探视权”那一条,则被双方默契地、长久地搁置了。
李建国是小区里有名的“万能师傅”,谁家水管堵了、灯泡坏了,只要在业主群里喊一声,他总是第一个扛起工具箱赶到的人,可这份“万能”在高考报名表这张薄薄的纸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记不清女儿的班主任姓什么,家长会总能找到推脱的理由——工地上有急活,身体不舒服,他只知道女儿的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性格安静得像他年轻时的影子,不爱说话,也不爱惹麻烦。
“老师,这表格……还需要别的材料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
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监护人签字必须按手印,麻烦您用右手食指。”
一个鲜红的印泥盒被推了过来,李建国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是小满五岁时,他削苹果不小心留下的,那天晚上,王梅抱着哭得抽噎的女儿,指着他的鼻子,哭着说他连个苹果都削不好,怎么配当爸爸,他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滚落的苹果核和那把沾着褐黄色果肉的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父亲”这个词的分量。
按手印时,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团鲜红的印迹落在潦草的签名下方,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无声的烙印,他忽然想起,小满初中时的一次家长会,老师让他在“家长意见”栏签字,他也是这样,胡乱画了个名字,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天放学,小满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爸爸,你以后能来接我吗?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接。”
他当时正急着赶去工地,抹了把汗,不耐烦地回道:“爸爸忙,下次吧。”可那个“下次”,终究没有来。
“李建国先生?”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女儿的户籍证明需要加盖派出所的章,隔壁窗口就是。”
他如梦初醒,慌忙点头,抓起表格就往旁边跑,走廊里白得晃眼的灯光下,他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花白,脊背微驼,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巨大的问号,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小满给他发微信:“爸爸,报名表需要你签字,你记得按手印哦。”
他当时正和工友在嘈杂的酒桌上划拳,随手回了句“知道了”,便将手机扔在了一边,现在想来,那条微信里,或许藏着女儿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当年她举着创可贴向他跑来时一样,充满了纯粹的信任与期待。
派出所的章盖得很顺利,鲜红的公章“啪”的一声,落在户籍证明上,格外醒目,李建国把表格重新递给报名处的老师,老师仔细检查后,终于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好了,报名信息确认无误,祝您女儿考试顺利。”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时差点撞到人,抬头一看,是小满的班主任,班主任笑着打招呼:“李叔叔,来给小满报名啊?小满这孩子很乖,就是有点内向,您平时多鼓励鼓励她。”
他的喉咙突然发紧,想说“我知道,我会的”,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好”字。
走出教育局时,夕阳正将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李建国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王梅的号码,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他长按,选择了删除,他想,有些事,有些责任,不能再逃避了,也无需再借助他人的力量。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货架上琳琅满目,他挑了一支价格不菲、握感顺滑的签字笔,又买了一盒品质上乘的印泥,店员好奇地打量着他:“先生,按手印用最便宜的就行,您买这么贵的笔做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想好了:这支笔,他要用来填写未来所有的表格——家长会签到表、成绩单、志愿表……还有小满长大成人后,每一个需要他郑重签名的瞬间。
风又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李建国将笔和印泥小心地放进包里,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照片,照片里的小满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沉默的印章”,或许不该仅仅按在冰冷的表格上,而该深深地烙印在他心里——从这一刻起,他要努力做一个“在场”的父亲,哪怕动作笨拙,哪怕起步太迟,也要为女儿的人生,盖上最郑重、最温暖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橘红色的夕阳,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不再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而是一棵正在努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树,沉默,却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