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高考甘肃卷,2017年甘肃高考试卷
《灯火长明》
夜色如墨,泼洒在西北小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将整座城浸泡在一片深邃的寂静里,李建国蹲在自家杂货铺斑驳的木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铝制酒瓶盖,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住街角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路灯,那是全城唯一没有拉闸限电的路灯,倔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沉落的星辰,执拗地照亮着县一中门前那面被岁月与风雨蚀刻得斑驳陆离的公告墙。
2017年6月22日,零点的钟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公告墙上,一张崭新的红纸被揭开,露出底下雪白的底色,李建国浑浊的眼球骤然收紧,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在那密密麻麻的铅字中急切地搜寻,终于,他看到了——“李文”,两个字被工整地印在“本科一批”栏目的顶端,后面跟着一串他念不全的数字——那是他卖掉了铺子里所有的铝罐、典当了母亲最后一件银镯子、熬了无数个通宵在批发市场和零售摊之间奔波,才勉强凑够的学费数字,这串数字,此刻重逾千钧,是他为女儿的未来铺就的第一块基石。
三十年前,李建国也曾在这面墙下,用颤抖的手指触摸到自己的名字,那时,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在黄土坡上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直到通知书被汗水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蓝,他曾以为那是命运慷慨的馈赠,是通往新世界的门票,多年后当他站在文盲满村的村口,看着老支书用枯槁的手指,在“扫盲验收”的表格上按下鲜红的手印时,他才恍然大悟:那张薄纸,不过是从一个无知的牢笼,走向另一个更广阔却也更现实的牢笼的通行证。
县招待所一间简陋的木板房里,李文正伏案疾书,就着一盏15瓦的白炽灯,她演算着最后一道数学题,灯泡的钨丝发出细碎而温暖的嗡鸣,像极了母亲在纺车旁哼唱的摇篮曲,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辅助线、锐角、钝角、三角形的高,在她笔下交织成一张精密的网,网住了她过去十八个春夏秋冬所有的清晨与黄昏,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父亲背着她走了三十里崎岖山路,泥水灌进他那双破旧的解放鞋,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当父亲把一块用油纸包裹、浸透汗水的干粮塞进她书包时,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按在她手背上,粗糙而温暖:“闺女,咱李家几代人,就指着这盏灯了。”
街角的路灯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电流不稳的光线在夜色中挣扎,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李建国猛地站起身,怀里的铁皮烟盒滑落,散落一地的烟蒂在地面铺成一条蜿蜒的星河,他想起去年冬天,为了给文报那个价格不菲的补习班,他偷偷把过冬的煤球卖掉了大半,那天夜里,他蜷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刺骨的寒意却没能侵入他的心胸,反而觉得胸口比任何时候都暖,电话里,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爸,老师说我再努力点,能冲重点大学。”他攥着公用电话冰凉的话筒,喉咙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三个字,反复地说:“好,好,好。”
李文合上笔帽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抹微光刺破黑暗,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清冽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远处麦田的芬芳和泥土解冻的气息,她看见父亲正佝偻着背,在杂货铺门口用铁锹费力地清理着残雪,晨光下,积雪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极了当年父亲在镇上庙会给她买的那串玻璃珠子,她记得父亲当时憨厚地笑着说:“珠子不值钱,但光能照进心里。”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懂了,父亲说的光,是希望,是未来。
公告墙前早已人头攒动,人们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团,又迅速消散,李文挤进人群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今年省状元是咱们县的姑娘,总分700多分,简直是天才!”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磨出的厚茧,那是与笔杆常年厮磨的勋章,她想起无数个深夜,母亲总会悄悄推门进来,为她披上外套时总会带着心疼的叹息:“别熬坏了眼睛,身子要紧。”可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被群山环抱的西北小城里,唯有眼睛里不肯熄灭的光,才能照亮走出大山的唯一路径。
李建国挤到公告墙前,从怀里掏出那副裂了缝的老花镜,镜片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道道小小的彩虹,他戴上眼镜,眯起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艰难地搜寻,当他终于找到“李文”的名字时,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突然蹲下身,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肩头的旧棉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衬里,那是当年母亲为他缝制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棉籽香。
太阳跃出地平线时,金色的光芒洒满小城,李文站在杂货铺门口,看见父亲正将那盏用了二十年的旧马灯擦得锃亮,灯罩上的玻璃纹路里,积攒了十八年的阳光此刻正静静流淌,泛着温润的光泽,父亲将灯递给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拿着,到了学校,晚上学习用,这灯比不上城里那些亮的,但油灯底下出过秀才,咱不怕暗,咱有光。”
李文接过马灯,指尖触到灯身温热的铜锈,那是一种踏实而滚烫的暖意,她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巅的残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条通往天际的、闪烁着银光的丝带,她知道,这盏灯将陪着她走过漫长而未知的求学路,而父亲佝偻的身影,永远是她身后最坚实、最温暖的灯火,为她驱散所有的黑暗与迷茫。
当暮色再次温柔地笼罩小城时,杂货铺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李建国正往货架上摆新进的文具,一个崭新的铅笔盒上,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金属般沉稳而耀眼的光泽,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校徽,又看了看灯光下正低头演算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突然,他哼起了年轻时在田埂上唱过的秦腔,声音沙哑却充满穿透力,像极了那盏在西北风里摇曳却永不熄灭的灯火:
“咿儿呀,哟儿哟,山丹丹开花背阳坡……”
那歌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