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恢复高考,那一年恢复高考的
《寒门灯火》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仿佛一位急躁的君王,提前降临在华北平原,刚入十一月,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碎雪,如鞭子般抽打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李老栓蹲在灶台前,往火膛里添着最后一把干柴,跳跃的火光,将他那张被岁月犁出沟壑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玉米粥的香甜气息,混杂着柴火的微辛,在低矮的屋子里袅袅盘旋,为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一丝暖意。
“砰!”的一声巨响,破门被猛地踹开,寒流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村支书站在门口,棉帽上落满的雪碴簌簌而下,他冻得发紫的脸上满是激动:“老栓!快,广播里炸开锅了,大学……大学要恢复了!”
李老栓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掉在灶灰里,溅起的火星烫了他裤脚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支书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您……您说啥?”
“高考!毛主席亲自批准的!把那些老高中生都叫回来考大学!”支书的唾沫星子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公社明天就组织报名,你家二小子,正是时候!”
屋里的油灯仿佛应和着这番话,“啪”地爆出一朵灯花,光影随之剧烈晃动,李秀兰正用一件破棉袄,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弟弟李建国的书包,听见这话,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一丝光亮,建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短短的铅笔,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泥土——他刚从生产队的牛圈回来,趁着歇晌的空档,在粪水桶沿上偷偷演算了半页数学公式。
“爹,我能考吗?”建国抬起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渴望,他想起去年夏天,队里的王会计教他打算盘,清脆的珠子声在他耳边噼啪作响时,王会计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啊,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拿笔的,不是攥锄把子的。”可这话被路过的队长听见后,王会计的会计便当到了头,被下派到最远的生产队去了。
李老栓蹲下身,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掌,在建国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掌心的老茧蹭得孩子直痒痒。“咱家祖祖辈辈是泥腿子,你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眼巴巴地说,让咱家出个读书人……”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灶膛里的火苗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猛地向上蹿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浑浊,“可建国,爹怕你考不上,那可就白白耽误了工分,咱们家……”
“工分我挣!”秀兰不等爹说完,一把将书包塞进建国怀里,语气斩钉截铁,“爹,我每天多割两筐草,把建国耽误的工分全补回来!”她想起去年为了给娘抓药,把攒了整整三年的工分本换成了五斤鸡蛋,娘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现在想起来,胸口依旧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地硌着,疼得喘不过气。
那天夜里,李家的油灯亮得像一颗执着的星辰,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建国把小学课本和从王会计那里借来的初中数学课本摊在炕桌上,一本一本地翻看,秀兰就着那豆大的灯光,为他缝补磨破的鞋底,针脚细密,仿佛在编织着什么,煤油快见底了,李老栓摸出藏在炕洞深处、用油纸包着的半斤粮票,摸着黑去了村小卖部,换回一斤煤油时,老板叹着气:“老栓,这粮票可是给你儿子将来娶媳妇的救命钱啊。”
“先顾读书。”李老栓把煤油瓶放在桌上,瓶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建国刚写完的代数题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像一朵黑色的花。
报名那天,公社中学的教室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棉絮、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有人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有人裹着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羊皮袄,建国看见邻村的柱子,怀里揣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两个冻得石头般硬的窝头,那是他的午饭,教导主任拿着花名册,声音嘶哑地喊名字,当喊到“李建国”时,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带着审视、期盼、羡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资料都齐了?”主任扶了扶断了一条腿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建国把用几层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课本递过去,那塑料布是秀兰从自己唯一的嫁妆——一条红底碎花的被面上拆下来的,上面还绣着半朵早已褪色的牡丹,主任翻开课本,扉页上,秀兰用蓝墨水工整地写着“建国加油”,字迹清秀,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叮嘱:“好好考,别给咱公社丢人。”
复习的日子,像华北平原上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建国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顶着漫天星辰,踩着冻土,走上五里地去公社中学,晚上,再借着惨淡的月光,一路小跑着回家,有次下大雪,他一脚踩滑,摔进了结了冰的河沟里,课本掉进冰窟窿,秀兰毫不犹豫地趴在冰面上,手冻得像胡萝卜,红肿开裂,硬是凭着记忆,摸索着把课本捞了上来,晾在炕上时,纸页被冰水浸透,皱成了一片片波浪。
考试那天,雪下得更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建国背着娘用旧棉袄裹着的几个冻窝头,揣着秀兰连夜煮好的茶叶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赶,考场设在县一中,那几栋红砖教学楼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而神圣,建国看见有人穿着崭新的棉衣,手里拿着簇新的复习资料,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攫住了他,觉得自己那个用塑料布包着的课本和脚上打补丁的鞋,与这里格格不入。
发试卷时,他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数学最后一道是解析几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题型,看着坐标系里那些陌生的曲线,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牛圈里王会计教他打算盘的样子,看见了秀兰在油灯下缝鞋底时,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极了五线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冬天的寒冷都吸入肺腑,然后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无比坚定的坐标系,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竟然真的解了出来!
放榜那天,建国像一叶浮萍,在人潮中拼命往前挤,他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一遍又一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找到“李建国”那三个字,他蹲在县中学冰冷的墙根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绝望的坑,突然,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是公社的邮递员,手里举着一封电报,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建国!你被录取了!北京师范大学!”
建国接过电报,上面的字迹在他模糊的泪眼中晕染开来,他转身就往家跑,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仿佛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首潦草却充满力量的诗,远远地,他看见家门口,李老栓和秀兰站在雪地里,爹的旱烟袋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秀兰手里紧紧攥着那半个窝头,看见他,秀兰猛地将那冰冷的窝头塞进他嘴里,自己却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一抽一抽,压抑的哭声被北风吹散在风里。
那天夜里,李家的油灯亮得前所未有,像一颗璀璨的星辰,刺破了沉沉的冬夜,李老栓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录取状贴在土墙上,跳动的火光照在上面,“北京师范大学”六个字,闪闪发亮,仿佛照亮了这间土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