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高考，2018高考
《十八岁的考场》
六月的蝉鸣像一把钝锯,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锯得人心头发慌，林晓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卷起，又展平，再卷起，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对面教学楼"高考倒计时30天"的红色横幅，那数字像一滴灼热的蜡油，滴在她心上，那是2008年的夏天，整个中国都在为一场盛大的青春仪式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墨水与梦想混合的独特气味，她手中的2B铅笔，正像一把钥匙，即将开启通往未知的门，门后是星辰大海，也可能是荆棘丛生。
林晓的书桌抽屉里藏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她高三的秘密基地，盒盖边缘已经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里面装满了高三的痕迹：揉成团的数学草稿纸，上面画着哭丧脸的正弦函数，旁边还写着"求求你别晃了"；被圆珠笔戳出小孔的英语单词本，每个单词旁都标注着天马行空的谐音梗，abandon"被注为"阿笨蹲"，旁边画了个小企鹅；还有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是和同桌偷偷去看《集结号》时留下的，座位号被汗水洇得模糊，却像一枚勋章，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去北京看故宫的雪"，字迹被汗水晕开，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极了此刻她模糊的未来，遥远却带着温度。
教室后排的"问题学生"张强总在晚自习时偷偷用MP3听周杰伦，耳机线从校服袖管里蜿蜒出来，像条不安分的小蛇，随着他轻轻点头晃动，有天他传给林晓张纸条，折成方舟的形状："听说清华园的银杏叶能铺满整条路，比咱学校操场还大，踩上去沙沙响，像金色的海。"林晓把纸条夹进错题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微凉的手指，没注意到他耳尖瞬间泛起的红，像熟透的樱桃，这个总在物理课上睡觉的男生，其实能徒手画出复杂的电路图，草稿纸上的线路图比课本上的还工整，只是他的梦想是考军校，在迷彩色的青春里奔跑，而不是父母期望的师范院校，安稳度日。
班主任老王的保温杯里永远泡着胖大海,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总在班会课上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高考是座独木桥，但桥下的水也能流向大海，条条大路通罗马，重要的是你们要找到自己的路。"这句话被林晓用蓝色水笔写在日记本扉页，旁边画了只笨拙的小船，船帆上写着"不问归期"，她知道老王女儿当年高考失利，后来在卫校成了优秀的护士，所以他从不用"一考定终身"的话压迫学生，总是宽厚地笑着，可当模拟考成绩单贴在墙上，红笔圈出的排名像针一样刺眼时，林晓还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聒噪的蝉鸣，那心跳声里，有期待，更有恐惧。
高考前三天,林晓在文具店买了支新的黑色签字笔，笔杆上刻着"天道酬勤"四个字，笔画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颤巍巍地说："我儿子那年高考，笔尖漏墨把答题卡弄脏了，最后去了二本，一辈子的遗憾，你们这些孩子，现在条件多好，答题卡都是专用的。"林晓握紧那支笔，笔杆的冰凉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她突然想起母亲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给她熬小米粥，米香混着枣甜，在清冷的晨雾里飘散，母亲眼角的细纹比粥里的米粒还密，却总是笑着说"晓晓别急，慢慢吃"，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这场考试，承载的不仅是她的梦想，还有整个家庭的期盼。
考试那天,林晓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校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家长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和马褂，红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像一片流动的海洋，寓意"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她的母亲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旗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朴素的发卡，当开考铃声响起，尖锐的声响刺破空气时，林晓透过窗户看见母亲蹲在墙角，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紧紧攥着准考证，肩膀微微颤抖，她突然想起《红楼梦》里"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句子，可此刻她握着笔的手心，分明攥着改变命运的力气，那力气里，有母亲的期盼，自己的汗水，还有那个藏在心底的故宫雪的梦。
数学考试结束时,天突然下起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林晓抱着书包狂奔，校服外套瞬间湿透，贴在背上，在教学楼拐角，她不小心撞掉了手里的准考证，那张薄薄的纸像只受伤的蝴蝶，在雨水中打着旋，当她弯腰捡起时，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别慌，你刷过73套卷子，每一道题都刻在脑子里，考完请你吃冰，双份的。"是同桌小雅的字迹，那个总在语文课上偷偷画漫画的女生，此刻正举着一把印着小碎花的伞站在雨里，笑得比阳光还亮，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林晓的心突然被一股暖流填满，原来在这场孤独的战役中，她从不孤单。
查分那天夜里,林晓全家挤在窄小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话里的忙音"嘟——嘟——"地响着，像他们此刻此起彼伏的心跳，父亲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母亲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当屏幕上终于跳出"623"的数字时，林晓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母亲突然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肩膀剧烈地抖动；父亲则默默去厨房煮了碗阳春面，卧着的荷包蛋煎得金黄圆润，像个小太阳，温暖了整个屋子，林晓看着那碗面，突然想起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纸条，原来故宫的雪，真的在某个等待她的冬天里，闪闪发光，照亮了前行的路。
十八岁的夏天,林晓终于明白，高考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段青春的盛大谢幕，也是另一段人生的序章，那些在台灯下啃着干面包的夜晚，那些在操场边迎着夕阳背单词的黄昏，那些在考场上紧张到发抖的双手，那些和同桌传过的纸条，老师鼓励的眼神，父母无声的陪伴，都成了她青春里最坚硬的鳞片，保护着她，也成就了她，多年后，当她站在未名湖畔看银杏叶如金色的蝴蝶般飘落时，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温暖而熟悉，她突然想起2008年的蝉鸣，想起那个攥着2B铅笔的自己，想起那个故宫雪的朴素梦想，原来每个奋力生长的夏天，都在为未来的某个瞬间积蓄力量，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终将在时光的淬炼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