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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坡上的考场与星辰

铜川的六月,总裹挟着一股焦灼的燥热，高考前的最后一场模拟考刚刚结束，教室里，老旧的电风扇嗡嗡作响，卷面上刺眼的红叉，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灼烧着少年们本就紧绷的神经，李明死死盯着物理卷上那道“拦路虎”——一道复杂的抛物线运动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划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却始终无法勾勒出那道完美的轨迹，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整个盛夏的沉闷彻底撕裂。

这是铜川一中高三（7）班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却承载着无数家庭的呼吸与心跳，这座镶嵌在陕北黄土高原南部的城市，曾因煤炭的兴衰而沉浮起伏，如今又将整个城市的希望，寄托于每年六月那几间小小的考场里，教室后排，王小雨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照片——那是父亲在铜川矿区井下工作的旧照，安全帽下，父亲的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照片背面，是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一句话：“丫头，爸等你考上大学的消息。”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数学试卷上那些纠缠不清的函数图像，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变得清晰起来。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班主任老张在黑板上用力写下鲜红的倒计时数字，粉笔末簌簌落下，染白了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这位教了三十年语文的老教师，总爱在晨光熹微的早读课上，带领学生们高声诵读《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他的声音沙哑而浑厚，仿佛要将这黄土坡的褶皱里，每一株渴望向上的生命都奋力托举出去，课间操时，操场上震天的口号声，让梧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那一排排身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如同一株株在贫瘠土地上奋力生长的白杨，根系深扎，枝叶向阳。

高考那两天,铜川的天空蓝得格外纯粹，像一块巨大的、被水洗过的蓝宝石，考点外，家长们撑着伞排成长龙，沉默而焦灼，有人紧紧攥着孩子的准考证复印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凌晨四点就熬好的银耳汤，甜意氤氲，李明的母亲，为了这碗粥，凌晨三点就起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忙碌，米香混着红枣的甘甜，在空气中温柔地飘荡，王小雨的父亲，特意从矿上请了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考点对面的墙根下，他手指间夹着半截旱烟，却始终没敢点燃——他怕那股呛人的烟草味，会搅了女儿本就不平静的心绪。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如同解除了某种禁锢，李明走出考场，才发现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踮着脚尖、拼命向里张望的母亲，午后的风吹乱了她的鬓角，也吹起了她眼角的细纹，那一刻，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母亲带他去矿区探亲，父亲从幽深的矿井里爬出来，浑身沾满煤灰，却咧开嘴笑着，把他高高举过头顶，那时的天空，也是这样一片令人心醉的蓝，蓝得让人想流泪。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夕阳的余晖为整座铜川的山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学生们抱着书包，如潮水般涌出校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笑，更有人张开双臂，拥抱那片属于他们的广阔天空，李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解题过程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成一只纸飞机，然后用力掷向远方，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盈地落在一株盛开的月季花旁，仿佛为这段奋斗的青春，找到了一个温柔的归宿，王小雨的父亲走上前，笨拙地用粗糙的手掌，替女儿擦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却坚定：“走，回家吃你包的饺子。”

夜幕悄然降临,铜川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矿区的高压灯，像一颗颗永不坠落的星辰，照亮着城市的脉络，而考场的灯光，也曾如星辰一般，在无数个奋笔疾书的夜晚，为这些黄土坡上的少年们织就了一张温柔的网，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老张站在办公室窗前，目送着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嘴角泛起欣慰的微笑，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参加高考的模样，那时的他，也同样带着黄土的厚重与煤烟的粗粝，怀揣着对远方的无限憧憬，踏上未知的征程。

铜川的高考,从来不只是试卷上冰冷的数字，它是父亲安全帽下滚落的汗水，是母亲凌晨四点的灯火，是老师黑板上的倒计时，更是黄土坡上无数个梦想的传说，当铃声响起，当青春的答卷被收起，这些带着铜川深刻印记的少年们，将带着这座城市的记忆与期盼，奔赴更广阔的天地，而那些在考场上挥洒过的日夜，那些与星辰为伴的奋斗，终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璀璨的星辰，在未来的漫漫长夜里，照亮他们每一个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