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高考

笔尖上的盛夏

六月的蝉鸣，并非清脆的吟唱，而是一把钝锯，在黏稠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近乎断裂，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边缘那道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的毛边，照片上的她，稚气未脱，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银针，穿透了相纸的束缚，距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地砸在桌面上,与窗外聒噪的蝉鸣交织成一首诡异而磅礴的交响乐。

这是娟第三次坐在这方象征着命运转折的考场里，前两次，她分别以三分和八分的微弱差距，与本科线擦肩而过，那晚，父亲的烟在灶台前烧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散落的烟头，像一座沉默的、灰色的坟茔；母亲则在院子里劈了一下午的柴，木柴裂开的“咔嚓”声，像是在一刀刀剖开自己的心，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将高中课本重新捆好，这一次，她捆得比前两次更紧，仿佛要将那些泛黄书页里沉甸甸的汗水和不甘，都压进命运的褶皱里,等待一个劈开它的契机。

“今年的作文题是《时光的褶皱》。”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鸦雀无声的考场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娟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恰好看见老槐树上的知了突然噤了声，仿佛也在聆听，只有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斑，像极了记忆里那些被揉皱又抚平的日子,闪烁不定。

她想起第一次高考前，班主任在黑板上用尽全力写下的四个大字——“破釜沉舟”，那时的她，眼神清澈，信誓旦旦，觉得只要拼命就能游到彼岸，可模拟考的失利像一盆彻骨的冷水，让她在最后关头乱了阵脚，方寸大乱，查分那天，她躲进村口的玉米地里，听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母亲的哭声，玉米叶锯齿般的边缘划过她的手臂，留下火辣辣的痛感，那痛感，与那些被辜负的时光,别无二致。

第二次复读，她将闹钟调到了凌晨四点，冬天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她裹着单薄的棉袄，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解着一道道复杂的数学题，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考试时，过度的紧张让她在文综答题卡上填错了位置，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看见父亲蹲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她最爱吃的冰棍，那根冰棍在烈日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晶莹的液体滴在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背上，像一颗滚烫的、灼心的泪。

“请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平静的声音将娟从回忆的深海中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和青草的香气，她拧开笔帽，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寂静的夜里啃食桑叶，也像时光在无声地流淌，她决定写下自己的故事——那些在田间地头，一边驱赶蚊虫一边背诵单词的清晨；那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演算到手指冻得僵硬的夜晚；那些母亲偷偷塞进她书包、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还有父亲那沉默如山、却写满期待的目光。

她写道：“时光的褶皱里，藏着我们未曾言说的坚持，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干上布满风霜的裂痕，却依然在盛夏里开出满树繁花，我曾以为高考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后来才发现，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分数，而是我们与自己的较量，那些流过的汗、掉过的泪，都化作了褶皱里的光，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也温暖了我们滚烫的青春。”

写到最后一行时，娟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窗外的阳光正好，知了又开始鸣叫，这一次，那声音不再聒噪，反而像一首激昂的、属于奋斗者的战歌，她想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人这辈子，就像种庄稼，你用心浇灌，总会有收获的季节。”

收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娟放下笔，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轻轻落地，踏实而温暖，她走出考场，看见父母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母亲的手里攥着一束刚采的野花，风一吹，便送来阵阵清香；父亲则笑着朝她招手，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阳光，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金色的雪，落在她的肩上，也落在那段被时光折叠、却从未褪色的青春里。

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个盛夏都已成为她生命里最深刻的褶皱，里面藏着的，是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勇气与梦想，在未来的岁月里,将永远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