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高考

《破茧：莹的十八岁夏天》

《破茧：莹的十八岁夏天》

六月的蝉鸣,仿佛一把钝锯，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声声嘶哑，莹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台灯下泛着油墨的光泽，窗外的晚霞如熔金般流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蓄势待发，书桌右上角，那张微微泛黄的全家福静静伫立，照片里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宇间刻着风霜的痕迹；母亲的鬓角已有了隐约的白发，两人的笑容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那是莹每次想起时，心头便会泛起一阵酸楚的记忆。

莹的家乡,深藏在西南的群山褶皱里，连绵的青山如一道道绿色的围墙，将村子围得密不透风，也隔绝了外界的繁华，父亲在镇上的采石场打零工，尘土与汗水是他生活的日常；母亲则背着竹筐，踏着晨露去山里采草药，指尖常常被带刺的枝条划出细小的伤口，两人的收入加起来，刚够莹的学费和家里的基本开销，莹从小就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走出这座山，而高考，便是那道窄门，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高三下学期,莹的书桌成了山丘，堆满了卷子与课本，时间被压缩到极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凌晨五点半，当整个村庄还在沉睡，她已准时起身，捧着英语书来到村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山里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发梢、衣角都能拧出水来，可她毫不在意，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惊醒了枝头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方，带起一阵凉风，班主任李老师看在眼里，总会在她趴在桌上打瞌睡时，轻轻敲敲她的桌面：“莹，别太拼，身体是本钱。”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着光，她挤出一个笑容：“老师，没事，我还能撑住。”那笑容里，有倔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模拟考成绩公布那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莹的手心全是汗，当她颤抖着在年级榜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稳稳地排在第三时，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将她淹没——这意味着，她离省重点大学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刷题，而是跑到后山，对着漫天繁星，小声地哭了起来，她想起父亲每次打电话，总是那句“别省钱，该吃就吃”，却从不提自己在工地上被石头砸伤的脚踝；想起母亲每次来学校看她，总会从布包里掏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说“这是自家鸡下的，你长身体”，却忘了自己已经半年没尝过肉的滋味，那些她默默藏在心底的委屈、压力与对父母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浸润了脚下的土地。

高考那天,莹起了个大早，母亲为她煮了两个圆润的荷包蛋，象征“圆满”，父亲则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摩托车，送她到镇上的考点，临进考场前，父亲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的温度，他说：“闺女，别紧张，考成什么样都行，家里养得起你。”这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莹心中最后一丝紧张，她用力点点头，转身走进考场，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莹深吸一口气，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父母鬓角的白发，被她翻得卷了边的课本……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莹放下笔，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父亲站在考场外，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已凝结出细密的水珠，看到她出来，父亲赶紧迎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考完了？累坏了吧？”莹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爸，我考完了。”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放的菊花，每一道都写满了欣慰：“好，好，回家去，妈给你炖了鸡汤。”

成绩出来的那天,莹正在帮母亲晒草药，手机突然响起，是班主任李老师激动的声音：“莹，恭喜你！你考上了！省重点大学！”莹愣住了，手里的草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对着手机大喊：“真的吗？老师，我真的考上了？”电话那头，李老师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你的分数，稳稳地！”

莹放下手机,疯了一样往家跑，她看到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汗流浃背；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飘出阵阵香气，她冲进厨房，一把抱住母亲，喜极而泣：“妈，我考上了！我考上省重点大学了！”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眼角也流下泪来，她笑着拍着莹的背，嘴里念叨着：“好，好，我的闺女有出息了。”父亲闻声走进来，手里还举着斧头，看到母女俩相拥而泣，有些手足无措，他放下斧头，笨拙地拍了拍莹的背，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走，爸给你买肉去！”那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喜悦。

那天晚上,家里破天荒地炖了一锅红烧肉，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莹吃了两大碗米饭，仿佛要把过去的辛苦都补回来，父亲拿出藏了很久的白酒，给母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说：“来，为了我闺女，干一杯！”母亲抿了一口，脸就红了，她看着莹，眼里满是骄傲和心疼，莹看着父母鬓角新增的白发，看着他们脸上从未有过的舒展笑容，突然觉得，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与泪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甘甜的回报。

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通知书是寄到镇上的邮局，父亲骑着摩托车去取的，回来时，他将那封沉甸甸的信封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里不停地念叨：“我闺女的大学生活，我闺女的大学生活……”莹接过通知书，上面“XX大学”几个红色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庄重而充满希望，她摸了又摸，生怕一松手，这场美梦就会破碎。

开学前一天,莹收拾行李，母亲往她包里塞了满满一袋子东西：新做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晒干的草药，说“上火了好泡水”；还有一兜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说“路上饿了吃”，父亲则往她钱包里塞钱，塞了又塞：“拿着，别省着，该花就花，别委屈了自己。”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看着父母，郑重地说：“爸，妈，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你们。”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温柔：“傻孩子，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莹坐上离开村子的汽车时,忍不住回头望去，父亲和母亲站在村口，像两棵历经风雨却依然挺拔的树，久久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缩小，却无比清晰，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她任由风吹干泪水，任由它带着咸涩的滋味，也带着破茧成蝶的决绝，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出那道绿色的围墙，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而她的身后，是父母的期盼，是自己的梦想，是那个十八岁的夏天，所有的汗水和泪水，都化作了振翅高飞的力量。

汽车驶远了,载着莹，也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与未来，驶向远方，驶向那片属于她的、崭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