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高考
《六月天·巡路人》
六月的清晨,暑气已在柏油路上蒸腾出氤氲的光晕,王建国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稳妥地装着矿泉水、面包和一本翻卷了角的《考试工作手册》,他是这所考点学校外巡考组的成员,今年,是第五个年头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他像一株沉默的路标,为即将奔赴考场的孩子们,守护着通往未来的最后一段路。
“王师傅,早啊!”早点铺的老板探出头,手里挥舞着刚出锅的油条,香气扑鼻,“今年又得您辛苦巡着了。”王建国笑着点头,清脆的“叮铃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飞了墙头几只栖息的麻雀,他沿着考点外的警戒线缓缓骑行,目光如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梧桐树新抽的嫩叶是否挡住了指示牌?临时搭建的遮阳棚是否牢固?家长等候区的长椅是否足够整洁?这些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琐事,在他心里,都是关乎考生心情与考试顺利的“关键小事”。
七点刚过,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来,穿着统一校服的少年们,挺直了脊背,像一株株等待抽穗的麦子,充满了向上的力量;家长们则簇拥在周围,眼神里交织着殷切的期待与难以掩饰的紧张,王建国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特意避开了拥挤的人群,却将耳朵留给了那些细碎而真实的声音。“妈,你回去吧,我考场里会好好发挥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对母亲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的边角,仿佛那是一份护身符。“别紧张,平常心就好。”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王建国的心头微微一颤,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他的儿子也是这样攥着准考证,消失在考场大门后,他同样在外巡考,却忍不住频频看表,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焦灼地等待着。
八点整,预备铃悠扬地响起,考生们如归巢的鸟群,井然有序地走进考场,家长们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有的踮着脚尖,目光焦急地投向考场深处;有的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们心不在焉的脸庞;有的则开始互相打听孩子所在的班级,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期盼,王建国跳下车,和同事们一起,将警戒线外围的家长区整理得更井然有序,他递给几位焦急的父亲一瓶水,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别急,等孩子出来,第一个就能看见你们。”
正午的日头最烈,地面温度几乎能把鞋底烤化,王建国的帆布包里,冰镇的矿泉水早已变成了温水,但他依旧坚持每小时绕着考点巡视一圈,树荫下,他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手里紧紧攥着两个保温桶,布满皱纹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我孙子今天高考,非要自己来,我这不还是放心不下,给他熬了点银耳汤。”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考场大门,满是慈爱与担忧,“当年我高考那会儿,哪有这样的阵仗,现在国家是真重视啊。”王建国心里一暖,接过保温桶替老人照看着,转身去给顶着烈日的保安师傅们送水,那温热的瓶身,传递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关怀。
下午的数学考试结束,考生们鱼贯而出,人群中,一个男生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王建国立刻冲过去,一边让同事去叫校医,一边熟练地从包里翻出常备的肠胃药。“早上是不是空腹喝了冰饮?”他扶着男孩坐到阴凉处,语气像对待自家侄子般温和,男孩点点头,眼圈瞬间红了:“我爸妈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结果我……”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事,下次记得吃点热的,现在赶紧回家休息,下午还有场硬仗呢。”男孩感激地点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夕阳西下,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宣告着这场青春战役的落幕,王建国站在考点门口,看着潮水般涌出的考生和家长,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像一幅流动的油画,那些年轻的脸上,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也藏匿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看见早上那个马尾辫女孩扑进母亲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是释放,也是成长的印记;他也看见那个肚子疼的男生被父亲扛在肩上,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父亲的背影,是此刻最坚实的依靠。
自行车铃铛再次清脆地响起,王建国踏上归途,晚风拂过,带着栀子花的清香,也带着夏夜的凉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他的帆布包空了大半,但心里却被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五年,明年或许还会继续走下去,因为他深知,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无数个家庭的希望,是一个国家对未来的期许,就像这六月的天气,纵然有酷暑与雷雨,但终将迎来晴空万里,而他和所有巡考人,就是那道为晴空保驾护航的,最坚实、最温暖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