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高考,93年高考录取率
1993:蝉鸣声里的命运渡口
1993年的夏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得严实,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与成熟麦秆的混合气息,而那永无止境的蝉鸣,则像一把钝了口的锯子,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小镇午后黏稠的寂静,我们这些即将踏上高考战场的学子而言,这一年,既是青春仓促的句点,更是命运陡然转身的分水-岭。
那会儿的高考,远没有如今这般声势浩大,也裹挟着“一考定终身”的沉重焦虑,没有家长的全程陪考,没有铺天盖地的补习班,更没有社交媒体上无孔不入的祝福与压力,我们的战场,只是一间间墙壁斑驳、掉漆的教室,和一张张被刻下深浅不一痕迹、承载了无数个日夜苦读的课桌,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粉笔灰染得发白,数字一天天减少,敲在我们心上,也沉在我们心里,我们每天埋首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堆积如山的试卷中,偶尔抬起酸涩的眼皮,望向窗外,看见操场边的梧桐树在稀薄的风里摇晃,叶子被烈日照得通亮,像一片片碎银,闪着遥远而诱人的光。
考场设在二十里外的县一中,考试前一天,班主任老李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挨个叮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说话时,劣质香烟的味道从他嘴里飘出来,与空气中弥漫的粉笔灰味混合,成了那个夏天最鲜明的嗅觉记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准考证、铅笔、橡皮都带齐了,别紧张,考完一门,就扔一门,千万别回头想。”那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句诀别。
第一门是语文,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听见窗外聒噪的蝉鸣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广播声,作文题目是《机遇与挑战》,我咬着笔杆,思绪在空白稿纸上徘徊,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理论,而是父亲在田里弯腰割麦时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是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为我纳鞋底的专注模样,那时,“机遇”于我而言,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我只隐约觉得,考上大学,或许就是推开一扇门,走出这片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土地,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
数学无疑是这场战役中最硬的仗,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我面前,我算了整整四十分钟,草稿纸用掉三张,笔尖在试卷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交卷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我仍未能驯服那头巨兽,只好凭着残存的记忆,胡乱写下几个潦草的公式,将答题卡涂得一片模糊,走出考场,我看见几个女生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而男生们则故作轻松地打闹、吹口哨,但那刻意拔高的笑声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让我心慌的,是英语考试,我们镇中学的英语师资薄弱,直到高三,我才第一次从外教磁带里,听到那标准而陌生的发音,听力部分,我几乎全凭运气去“蒙”;完形填空更是看得我云里雾里,满篇都是天书,邻座的男生似乎也感同身受,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偷偷传了张纸条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CDBA”,我如获至宝,迅速抄下,直到手心攥出的汗浸湿了纸角,才猛然惊醒,那是一种怎样的孤注一掷。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帮家里收玉米,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满了场院,阳光炙烤着大地,邮递员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穿过田埂,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李家的娃,录取通知书来了!”母亲扔下手中的镰刀,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牛皮纸信封,当那张红底金字的“录取通知书”在阳光下展开,泛着金光时,父亲一直蹲在田埂上,默默地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点上,他只是静静地抽,任凭烟灰簌簌地落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那年夏天,我们村有五个孩子同时考上了大学,有人怀揣着梦想去了北京,有人奔向了繁华的上海,而我,则留在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开学前,母亲在灯下连夜为我缝制了一床新被子,棉花被阳光晒得蓬松、温暖,至今我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阳光的味道,父亲送我到火车站,把一沉甸甸的炒花生塞进我的包里,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朴实得掉渣的话:“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省钱。”
火车缓缓开动,我透过车窗回望,看见父亲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最终像一粒被风卷走的尘埃,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1993年的高考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一场考试,更像一张通往远方的单程船票,载着我们对未来的所有懵懂憧憬,以及父母的殷切期盼,驶向那片全然未知的彼岸。
二十多年光阴荏苒,当年的考场早已翻新成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当年的我们也已步入中年,成了社会的中坚力量,但每当夏末的蝉鸣再次响起,我总会被拉回那个燥热的夏天,想起那些在油灯下苦读,被蚊虫叮咬也浑然不觉的夜晚;想起试卷上淡淡的墨香,和父母那双写满期盼与不舍的眼睛,1993年的高考,如同一枚被岁月精心打磨的印章,深深地烙印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里,提醒着我们,那段奋斗过的青春,是何其滚烫,何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