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高考,78年高考时间
1978:那年夏天,笔尖划破命运的茧
1978年的夏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焦灼,仿佛连阳光都带着烫人的棱角,恢复高考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沉寂多年的土地上炸响,其声浪迅速席卷了城市的角落,也吹进了知青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李卫国正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扔着几把干瘪的野菜,锅底窜出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模糊了视线,墙上,一张泛黄的报纸被钉在那里,边角已被岁月磨得起了毛,上面“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几个粗黑的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又隐隐作痛。
他放下锅铲,走到报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行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口号,十年了,从十六岁的懵懂少年到二十六岁的麻木青年,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早已被命运定格,像田埂上的野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自生自灭,最终腐烂成泥,可现在,这张报纸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被尘封的门——那是1966年的夏天,他抱着厚厚的物理课本,在蝉鸣阵阵的教室里,听老师讲牛顿定律,阳光透过窗棂,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甚至能闻到书本油墨那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属于未来的味道。
“卫国,发什么愣呢?饭糊了!”门外传来知青点王哥粗犷的吆喝声,把他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李卫国猛地回过神,锅里的野菜已经焦黑了一半,一股糊味弥漫开来,他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灶台,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苦又涩,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甜,甜的是,命运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或许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苦的是,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与迷雾,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迈出那决定性的一步。
那天晚上,知青点的人都已沉入梦乡,鼾声此起彼伏,李卫国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箱子底,压着一摞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他下乡时偷偷带来的高中课本,是他在这十年灰暗岁月里,唯一不肯放下的念想,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课本的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页面上还有他用铅笔写下的潦草笔记,墨迹早已淡去,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一个少年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他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翻开物理课本,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和定律此刻却像天书一样陌生,电磁感应、动能定理、化学方程式……十年了,他早已把这些知识连同青春一起,还给了老师,他必须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从零开始,一点点地捡回来,窗外,秋虫的鸣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得屋内寂静得可怕,李卫国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更像命运的齿轮,在他手中,开始缓缓地、坚定地转动。
接下来的日子,李卫国仿佛变了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当别人还在梦乡,他就已经跑到村口的小河边,借着熹微的晨光,大声地背诵着《出师表》和元素周期表;白天干活的时候,锄头挥到一半,一个化学方程式突然闪过脑海,他会毫不犹豫地扔下锄头,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晚上收工后,别人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烟雾缭绕,他却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煤油灯,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常常一学就是半夜,煤油灯的烟把他的脸熏得黢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知青点的人都说他魔怔了,王哥更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卫国,别折腾了,咱们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认命吧。”李卫国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折腾,这是在与命运赛跑,是在与时间抢夺本该属于他的未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小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教他写“人”字,母亲在一旁纳着鞋底,嘴里念叨着:“娃儿,好好念书,将来走出这个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父亲在他高中毕业那年就病逝了,母亲也因积劳成疾,早早地跟着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像浮萍一样漂泊,机会终于来了,他要替父母,也替自己,完成那个未竟的梦想,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报名那天,李卫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奔波了三十多里,才来到县城的招生办,报名处排着长长的队伍,蜿蜒如龙,队伍里有和他一样风尘仆仆的知青,有穿着工装的工厂工人,也有神色严肃的下乡干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仿佛不是来报名考试,而是来朝圣,他排了很久,终于轮到他,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报名表,他接过表,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庄重地填写着自己的名字、年龄、报考志愿,当他写下“北京大学物理系”时,笔尖突然顿住了,仿佛有千斤重压在心头,这是他年少时最璀璨的梦想,他要亲手将它从尘埃中拾起,重新擦亮。
考试那天,天气格外炎热,太阳像一团火球,烤得大地都冒起了烟,李卫国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试卷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拿起笔,开始答题,前面的题目还算顺利,可做到后面,他发现有些知识点自己依然掌握得不够牢固,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试卷上,晕开了墨迹,他心里有些慌,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有什么用?结果不会因为他的焦虑而改变,他只能靠自己,硬着头皮往下写,他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孤寂夜晚,想起村口小河边的晨光,想起父母的嘱托,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涌起,他不再去想结果,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每一道题,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答案,那是他用十年积蓄的全部力量,对命运发起的挑战。
考试结束后,李卫国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县城的亲戚家住了几天,焦急地等待着成绩,那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总觉得考得不好,北大,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终于,成绩公布了,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从一张红榜上,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当“李卫国,总分325分,全县第三,物理系”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愣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泪水,是喜悦的泪水,更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年秋天,一封来自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跨越千山万水,寄到了这个偏远的村庄,李卫国捧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通知书,回到知青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王哥帮他扛着行李,一直送到村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卫国,到了北京,给咱村里来信,让大伙儿也跟着风光风光。”李卫国重重地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他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知青点,那低矮的土坯房,那田埂上的野草,那熟悉的乡音,都将成为他记忆里最珍贵、最温暖的底色。
他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色块,李卫国靠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1978年的这个夏天,他终于用笔尖,划破了禁锢自己十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