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雨,高考后的雨
雨帘下的答卷
六月的雨,总是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决绝,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珠“啪”地砸在窗沿上,晕开一小圈深色印记时,林默正被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困在模拟考的卷面上,徒劳地演算着,窗外,天色阴沉得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教学楼的屋檐上,那片厚重的云层,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将整个世界倾覆。
这场雨,在高考前夕,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三天,起初,它只是温柔的试探,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情人间的低语,后来,它演变成了狂暴的倾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声势浩大,像无数只焦躁的手在急促地拍打着窗棂,试图叩开一个疲惫的灵魂,林默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而焦灼的轨迹,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内心,他烦躁地用袖口去擦,却只让那片墨迹愈发模糊,索性扔下笔,望向窗外。
雨水顺着排水管汹涌地流淌下来,织成一道道晶莹的水帘,将操场中央那棵见证了无数悲欢的老槐树笼罩得影影绰绰,记忆的闸门悄然开启,三年前,他刚升入高中,也曾在这棵浓荫下,与好友陈阳勾肩搭背,立下豪言壮语:“谁先考上清华,谁就请客吃全城最贵的火锅!”那时的阳光多么耀眼,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跃,连空气都弥漫着青春的甜味与自信,可如今,陈阳已随父母转学去了南方,杳无音信;而他,却在一次次模拟考的排名单上,看着自己的名字,如同一叶失控的扁舟,在名为“竞争”的激流中,缓缓滑落。
“林默,发什么呆?”同桌小声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王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一块生铁,带着粉笔末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班主任王老师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翻看着成绩单,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见他进来,王老师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穿透了林默的伪装,直抵他内心的慌乱:“这次模拟考,你又退步了,最后二十天,时间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怕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在林默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窗外,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仿佛天都在为他发出警示,王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但更不能放弃,找到症结,迎头赶上。”
林默默默点头,走出办公室时,雨势正猛,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幕,他撑开伞,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在他脚边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他想起小时候,每逢雨天,母亲总会站在老屋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脸上是温暖的笑意:“快进来,别淋湿了。”可如今,母亲在县城的纺织厂三班倒,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他们连他这张皱巴巴的模拟考成绩单,都顾不上细看。
回到家时,厨房里氤氲着面条的香气,母亲的脸庞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见他回来,她笑着擦了擦手:“今天雨大,路上滑不滑?快洗手吃饭,我给你煎了个荷包蛋,两面金黄的。”
林默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刺眼的白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低声说:“妈,我……我这次模拟考没考好。”
母亲盛面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转过身,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说:“没事,尽力就好,想当年,你爸高考时,还差三分没上本科呢,现在不也把咱这个家撑得好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一种朴素的、坚韧的乐观。
父亲这时推门进来,一身泥浆,裤脚还沾着湿漉漉的泥点,他看见林默,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用沾着泥水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儿子,别想太多,考得上,咱就上;考不上,咱就学门手艺,饿不着!天塌不下来!”
那一夜,林默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了催眠的鼓点,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王老师那期许又担忧的眼神,想起了陈阳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想起了父母那朴素而滚烫的期盼,他忽然明白了,或许,高考就像这场连绵不绝的雨,来势汹汹,足以让人措手不及,甚至心生绝望,但雨,总有停歇的一刻;乌云散去,阳光,也终将穿透云层,照亮前路。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宛如梦幻的彩虹,林默走进考场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整个世界的勇气,他翻开试卷,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梦想落地的声音,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都在为他加油,每一片叶子都在为他奏响一曲无声的战歌。
高考的雨,总会停,而人生的答卷,才刚刚开始书写,每一笔,都将是风雨过后,最坚定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