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一九七七,高考一九七七 周显欣
《一九七七:雪落无声处,春来有期时》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仿佛季节的钟摆被谁猛地拨快了指针,刚过立冬,东北平原上的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降临了,不是温柔的飞絮,而是带着凛冽气势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黑土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巨大素缟,在寂静中诉说着岁月的厚重,在双城县那个连名字都带着泥土芬芳的小村庄里,五十七岁的李老汉蹲在自家土坯房的低矮门槛上,铜烟锅里的旱烟一明一灭,在清冷的空气中划出细碎的红色弧线,他的目光越过被雪压弯的枯枝,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树皮上的皲裂像极了老人饱经风霜的手掌,手里攥着一封皱得像腌菜叶的信,是儿子李建国从省城辗转托人捎回来的,信纸边缘已经磨损,显出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高考?"李老汉的婆娘王氏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面,语气里满是困惑,"这词儿听着耳熟,可不是早让那些造反派当成'四旧'扫进历史垃圾堆了么?"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几年前儿子高中毕业那会儿,学校里的老师不是被批斗就是下放农村,教室墙上糊满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标语,课本都成了灶膛里的引火柴,后来建国回村种地,一晃就是十年,如今都二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惦记着考什么"试"?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李老汉没接话,只是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几点火星溅落在雪地上,瞬间就熄灭了,像无数个悄然破碎的希望,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热炕头上用烧黑的木炭在炕沿上写写画画,嘴里奶声奶气地念叨着"勾股定理""三角函数",眼睛亮得像夏夜里的星星,那时候他咬着牙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拿去换了课本,想着砸锅卖铁也要供这个娃读书,让他走出这黑土地,可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家里唯一的念想也吹得七零八落。
"爹,您倒是说话啊!"李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棉袄下摆沾着泥点子,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可眼睛里却燃烧着火苗,"这是政策!公社大喇叭都广播三遍了,给咱们这些有知识的人条活路!"他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信,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看,这是省里的红头文件,说凡是工人、农民、知青、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和回乡青年,年龄放宽到三十岁,都能报名。"
王氏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信纸上那些方块字在她眼里就像一群乱爬的蚂蚁,只嘟囔着:"考上了能咋样?当干部吃公家饭?"
"当干部也行,当老师也行,哪怕是去工厂当技术员,也比咱一辈子土里刨食强!"李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沉寂多年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喷薄的出口。
那天晚上,李家土坯房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李建国从邻居家废弃的柴火堆里扒出几本被老鼠啃得边角卷曲的旧课本,封面上的"毛主席语录"已经褪色,里面的笔记却是当年老师用红笔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他趴在冰冷的炕上,就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三角函数的公式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古文的注释模糊得像天书,英语单词更是连ABC都认不全——毕竟十年没摸过书本,那些曾经滚瓜烂熟的知识早就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
"爹,您还记得我当年背过的《劝学》么?"李建国突然抬头问,声音沙哑。
李老汉正蹲在灶膛前添柴,闻言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然后慢吞吞地念:"'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
李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知道,父亲是懂这些的,当年父亲送他去县城读高中时,曾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他说:"咱农民家孩子,没别的本钱,只能靠知识改命。"可如今,命运终于又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野鸽子,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时嗤笑:"李建国怕是读书读傻了,种了十年地,还想考大学?"也有人动了心思,比如村里的知青陈晓,这个戴着眼镜的上海后生,因为"家庭问题"被下放到农村,一直偷偷在煤油灯下啃书本,听到消息后立刻找到李建国,说要结成复习对子。
陈晓的屋子里,墙上糊着用旧报纸拼接的中国地图和数学公式表,桌子上堆满了从县城邮局淘来的旧书,连炕上都铺满了复习资料,他和李建国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方桌旁,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煤油灯的火苗跳啊跳,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两株在石缝中奋力生长的幼苗,倔强地朝着有光的地方伸展。
村里的老支书赵德福听说后,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来了,这位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军人,腿上还留着淮海战役的弹片,却一直惦记着村里娃娃们的出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用手绢包着的二十块钱,塞到李建国手里:"去买几支英雄牌钢笔,再打斤灯油,咱村要是能出几个大学生,你们就是全村的希望。"
雪越下越大,村口的小路都被积雪埋得看不见了,李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步行五里地去公社中学找老师请教,有一次他滑倒在结冰的河面上,膝盖磕出了血,爬起来继续走,嘴里还念叨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棉裤上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给他穿了一身铠甲。
陈晓比他更拼命,这个胃病缠身的上海知青,常常饿着肚子看书,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咬着毛巾在炕上打滚,李建国劝他歇歇,他却摇摇头说:"我等了十年,就是等这一天,我不能再等了。"灯光下,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眼睛里却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
十二月初,报名开始了,公社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农民,有戴着狗皮棉帽的知青,还有像李建国这样从村里赶来的年轻人,大家排着蜿蜒的长队,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和生产队的证明,眼睛里都闪着一种特殊的光芒,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审判,又像是在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
李建国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名字时,手一直在抖,钢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十年前,高中毕业典礼上,班主任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你是咱班最有希望考上北大的。"可那时候,大学的大门对他们这出身的人紧闭着,他只能扛起锄头,把梦想埋进厚厚的黑土地。
门,终于开了。
考试那天,难得地放晴了,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李建国和陈晓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风赶到县城的考场,考场里坐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老知青,有十七八岁的农村少年,还有像李建国这样三十岁的"老考生",大家都在低头看书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无数春蚕在悄悄啃食桑叶,又像春雨在滋润干涸的土地。
数学考试时,李建国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卡住了,急得满头是汗,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熟悉的槐树,想起父亲当年念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突然心里一静,拿起笔继续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公式仿佛活了过来。
成绩出来那天,李建国正在地里刨苞米,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老远就喊着:"建国,你的录取通知书!"他扔下锄头一路狂奔回家,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