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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海孤舟》

暮色四合,高三教学楼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最后一缕天光也囫囵吞下，空荡的教室里，只有林舟收拾书包的窸窣声，与窗外梧桐叶的沙沙私语交织，那声响，恍惚间竟化作无数摊开的试卷在低语，带着墨迹未干的焦虑，他抬头望向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牌，红色的“87”被粉笔灰晕染得有些模糊，像一道结了痂却永不愈合的伤口，无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学优高考”的横幅在教学楼顶猎猎作响，绷紧的布面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这个由教育局倾力打造的特训班，承诺用最“科学”的流水线，将每个学员精准打磨成通往重点大学的合格“产品”，林舟记得入学那天，校长指着墙上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的合影，声音洪亮：“这里是锻造厂，你们是原材料，我们的使命，是将你们淬炼成标准件！”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林舟循声望去，只见陈默正低头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勾勒一只翅膀折断的鸟，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特训的生活,是一部被精准校准的冰冷仪器，每个齿轮都按预设的节奏高速运转，清晨五点半的铃声是刺耳的发令枪，六点的早读必须吐出整齐划一的音节，晚自习的灯光要到十点才肯熄灭，而林舟的书桌前，台灯常常亮至午夜，那本《小王子》被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压得变了形，书页间夹着的，是早已干涸的泪痕，唯有每周日下午那两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才像一扇透气的窗，让这本小书得以短暂地喘息。

“这道题的解析，我讲了七遍！还有人错！”数学老师猛地敲击黑板，粉笔末簌簌落下，落在林舟摊开的笔记本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突然被点名：“林舟，你来说说第三问的辅助线怎么画。”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如探照灯般将他钉在原地，他握着笔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草稿纸上那个辅助线的图形，早已被橡皮擦得面目全非。

放学后的走廊里,陈默追上他，压低声音：“喂，昨天又上天台了？”林舟下意识想否认，却见陈默摊开手心，赫然躺着半截粉笔头——那是他昨天在天台栏杆上留下的记号。“别装了，”陈默把粉笔头塞进他口袋，带着一丝了然，“我看见你对着晚霞背《赤壁赋》了。”林舟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想起昨天站在天台，看着云层被熔金般的霞光浸透，那一刻，“舳舻千里”的下一句，竟被晚风吹得无影无踪。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林舟的名字第一次跌出了年级前十的红圈，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成绩单上触目的红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林舟，你最近是不是分心了？学优高考的每一个学生，都是冲刺清北的种子选手！”办公室墙上的标语“多考一分，干掉千人”，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他盯着自己鞋尖，看见地板倒映着窗外的梧桐，枝桠在风中摇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那个深夜,林舟翻出了藏在床底的《小王子》，当读到“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时，客厅里传来母亲一声悠长的叹息，母亲是小学教师，每天下班后还要为他炖一盅温润的银耳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他想起上周母亲兴冲冲地提起亲戚家的孩子考上了浙大，而自己，当时正对着《滕王阁序》里“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句子，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期中考试前夜,特训班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林舟盯着试卷上的文言文阅读，“况阳春召我以烟景”的“召”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上周在天台上看见的晚霞，不也正是这样，温柔地、无声地召唤着什么吗？监考老师踱步到他身后，他猛地回神，却发现答题卡上的选择题，已有两个被涂得面目全非。

成绩出来那天,林舟破天荒地没有去看那冰冷的排名，他背着书包走过操场，看见体育生们在夕阳下奔跑，汗水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他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我们不是标准件，是会发芽的种子。”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像母亲温暖的手掌，也像那天天台上的晚霞，温柔地包裹住他，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意。

高考结束那天,林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狂欢或痛哭，他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拿起板擦，缓缓擦掉了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粉笔灰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学优高考”那四个大字，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几乎窒息的日子，也并非全无意义——它们教会了他在题海的惊涛骇浪中，如何保持内心的清醒与笃定，就像《小王子》里说的，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

多年后,林舟成了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他的教室墙上，没有冰冷的倒计时牌，而是贴满了学生们五彩斑斓的便签：“今天我终于读懂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壮美！”“原来数学题也可以像诗一样美！”某个傍晚，他站在教学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突然想起那个在题海中独自航行的夏天，他终于明白，人生的航向，从来不止一条，而他，早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更辽阔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