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高考前夜的宾馆1-9节生气了全文

墨痕未干时

夜色如一汪浓得化不开的墨，缓缓浸染着这座沉睡的小城，晚风拂过窗棂，裹挟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却吹不散书桌前那片凝重的寂静，林默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游走，沙沙的声响，既像春蚕在寂寂地啃食桑叶，又像时间的指针，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刻下了一道道无形的沟壑，桌角，一沓沓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纸页堆积如山，边缘卷曲，泛着熬夜后特有的焦黄,无声地诉说着与时间的漫长对峙。

这是高考前夜。

距离开考还有十二个小时，可林默却觉得，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幽深隧道，他正孤身站在入口，脚下是堆积如山的书本，头顶是悬而未决的、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却又遥不可及的未来，他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却依然死死地盯着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符都刻进脑海，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随手洒下的碎银，明亮,却又带着刺骨的冰冷。

“还没睡？”

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在门边，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袅袅的白雾模糊了她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也氤氲了她眼角的细纹，林默这才惊觉，房间里除了笔尖的沙沙声，只剩下挂钟那单调而催命的滴答声，他放下笔，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带着微甜的奶香——这是母亲每晚的“仪式”，从高一坚持到高三，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妈，您也早点休息吧。”他低声说,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干涩。

母亲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桌角那张被灯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林默穿着初中校服，笑得没心没肺，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光亮，父母站在他身后，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骄傲，而此刻，那骄傲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变得沉重起来,仿佛随时会压垮照片里那个灿烂的少年。

“明天……别太拼了。”母亲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力就好。”

林默点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太明白母亲的担忧了——担心他压力过大，担心他发挥失常，更担心他万一失利，该如何面对这个充满期待与审视的世界，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眼中的骄傲，是老师手中的王牌，这条路太长了，长到他已经习惯了在奔跑中追逐前方的光，却忘了停下来,看看沿途是否有风景。

“我没事的。”他最终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母亲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混杂着心疼与释然，她转身轻轻地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的瞬间，林默忽然觉得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他仰头灌下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口那片名为“焦虑”的寒意。

重新坐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底层，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皮是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他初中时用的，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了它，泛黄的纸页上，是稚嫩而歪扭的字迹，记录着当时“天大”的烦恼——“数学又考了89分，怎么办？”“今天被老师批评了，好难过”“周末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妈妈会同意吗？”……那些曾经让他辗转反侧、觉得世界崩塌的烦恼，如今看来，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甚至带着一丝可笑的温情。

他忽然想起，很久没有像这样，静下心来，和自己进行一场真诚的对话了，高三这一年，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被成绩、排名、父母的期望、老师的鞭策，无情地推着向前疯狂旋转，几乎遗忘了停下来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追逐的，究竟是自己的梦想,还是他人的目光？

笔尖悬在半空，草稿纸上的数学公式在氤氲的视线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林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明天走进考场时，自己是否真的能“尽力而为”，但他忽然觉得，肩上那座名为“高考”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大山，似乎在这一刻,轻了那么一点点。

夜色渐深，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璀璨而遥远，林默拉开窗帘，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他仰望着满天星斗，那些平日里被城市灯火掩盖的星光，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高考前夜的夜空，也可以这样辽阔而温柔,充满了包容与接纳。

他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没有写公式，没有背单词，只是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一句话，墨迹在纸上晕开,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愿明天的我，能坦然面对所有的答案，无论对错。”

墨痕未干时，窗外的第一缕晨曦，正悄悄爬上地平线，温柔地，为这个漫长而寂静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