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诡异的光，高考诡异的光原文
高考诡异的光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温热的琥珀，将整座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风，高考的日子，便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如期而至，校门口早已是人头攒动，家长们如一尊尊被岁月和焦虑风化的雕塑，目光灼热地穿透那扇紧闭的铁门，投向那座承载着无数命运的教学楼，我夹在涌动的人潮中，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手心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那触感不像是一张纸，倒像是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烙铁，灼烧着我的掌心，广播里传来毫无波澜的电子女声：“请各位考生做好准备，即将分发试卷。”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失真，夏日的光线被高温扭曲，所有的色彩都融化、流淌，最终汇成一片黏稠、压抑的暗红。
就在这令人眩晕的暗红之中，我看见了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静静地站在那棵巨大的梧桐投下的阴影里，她的长发被若有若无的风拂起，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像一张久未上色的画，她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校门口攒动的人头，却唯独没有一丝活物的焦点，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去年此刻，也是这样酷热的天气，一个穿着同样白衬衫的男生，就从那栋教学楼的顶层一跃而下，他展开的白衬衫，在空中徒劳地扑腾着，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后来我听说，他的座位，就在我现在即将进入的考场,靠窗的那个位置。
尖锐的铃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考生们如退潮般涌入教学楼，我走过那棵梧桐树时，风里似乎飘来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清甜得有些不真实，却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甜，令人作呕，三楼的某个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空荡的桌椅，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楼下的一切，监考老师抱着一个厚重的试卷袋，从走廊尽头走来，她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均匀、冰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推开考场的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刺鼻气味和少年人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桌面用小刀刻着两个模糊的“必胜”二字，字迹深处，嵌着几块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前桌的男生正对着小镜子整理衣领，动作一丝不苟，可镜子里，除了他自己的脸，竟还清晰地映出了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那是去年跳楼生的位置，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笔盒，那支黑色的自动笔，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开始缓缓转动，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而无意义的线条，像一张无声的、绝望的哭诉。
窗外的光线愈发诡异，本该是正午最炽烈的阳光，此刻却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冷光，毫无温度地将教学楼拉扯成扭曲的剪影，投在地面，如同鬼魅的舞蹈，我听见邻座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转头看去，她却面无表情地盯着试卷，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那紧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脸色惨白如纸，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黑影，仿佛一个被囚禁于此千年的灵魂,终于等来了它的继任者。
广播里开始播放听力题，沙沙的电流声中，我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啜泣，断断续续，与磁带里的声音重叠，我死死盯着试卷上的英语单词，那些字母在我眼前开始蠕动、变形，扭曲成一个血淋淋的汉字——“跳”，前排的男生突然猛地举起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师，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监考老师皱着眉走过去，当她走到那个座位前，那里却空空如也，那个男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我听来，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熟悉得令人心碎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的耳膜：“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是他不是我？”那是去年跳楼生的母亲，一个每天都会在考场外徘徊的身影，手里永远攥着儿子的照片，可此刻，她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满了整个空间,充满了我的脑海。
我再看向试卷，上面的字迹开始像墨水滴入水中般晕染开来，墨色在纸上肆意蔓延，在草稿纸的一角，浮现出一串歪斜的数字：727，那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坠亡的忌日，就在这时，考场内所有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黑暗中，试卷翻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沙沙作响，如同无数双赤脚在奔跑，又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我慌乱地摸向口袋里的准考证，触感变得湿滑黏腻，仿佛沾满了鲜血，我颤抖着将它展开，那张照片上，我的脸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白裙女孩苍白的面容。
天光从窗口渗入，青灰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考场，像一层永恒的哀纱，我看见邻座的女生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庞在诡异的光影中变得半透明，嘴角挂着一抹非人的、诡异的微笑，她的声音像风铃般清脆地响起，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终于来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窗玻璃上倒映出无数个身影，都穿着同样的校服，脸上都挂着同样的、没有焦点的表情，那是我，是她，也是他……无数个被困在这场考试里的灵魂。
结束铃声再次响起，考生们麻木地开始交卷，我看着自己的试卷，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的“欢迎回家”，监考老师站在讲台前，面无表情地收着试卷，她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的鬼火，我忽然明白了这场考试的真相——它没有赢家，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只是成为下一个等待救赎,或永远沉沦的灵魂。
当我终于走出考场时，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校门口的家长们依旧如雕塑般伫立，但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焦虑与期待，我看见那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梧桐树下，对我轻轻地招了招手，她的裙摆被风吹起，露出脚踝上深紫色的勒痕，那是被无形绳索束缚的痕迹，她转身，走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树影，我知道，明年此刻，也必将有另一个人，带着同样的恐惧与迷茫，走进这个考场，看见那片笼罩一切的,诡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