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跪着,高考跪拜
跪着的脊梁
六月的空气被热浪蒸腾,裹挟着柏油路散发的焦灼气息,漫过高考考场,梧桐树上的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声的网,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林默站在考场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准考证的边缘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微皱,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几米开外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父亲正跪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额头虔诚地抵着粗糙的地面,一炷香青烟袅袅,熏黄了他鬓角早生的华发。
这并非第一次,自林默懵懂入学,每逢大考,父亲必以这种方式为他“祈福”,起初,是跪在家祠蒲团上,蒲团柔软,却跪得父亲膝盖发青;后来,是跪在学校门口,引来侧目无数;竟堂而皇之地跪在了高考考场的正前方,路过的学生投来或诧异、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如针般扎在林默身上,他想上前,将那个佝偻的身影拉起,双脚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焊在原地,喉咙里塞着一团滚烫的棉絮,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父亲是镇上出了名的“苦行僧”,年轻时的一场意外,让他落下了终身残疾的腿疾,却硬是靠着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在街角支起一个修鞋摊,一针一线,将林默的未来“缝”进了学堂,他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用岁月的刻刀在脸上雕琢出风霜的痕迹,林默记得,小时候,他总爱趴在父亲的膝头,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父亲低垂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的手指虽不甚灵活,却总能将一根小小的针线玩转于指尖,仿佛在编织着一种无声的、坚韧的誓言。
“跪着,才能让老天爷看见你的诚心。”父亲曾这样对他说,那时的林默似懂非懂,只觉得父亲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沉重而安稳,直到有一次,他偷偷翻开父亲的工具箱,在底层发现了一沓被油渍浸染的泛黄奖状——那是他小学到初中,每次考试的第一名,那一刻,林默才恍然大悟:父亲的“跪”,从来不是为了祈求神明垂怜,而是为了将他的名字,牢牢地刻进命运的碑文里,用最卑微的姿态,托举最骄傲的梦想。
考场内的铃声骤然撕裂了沉寂,林默猛地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转身走向父亲,父亲的膝盖早已被地面磨破,暗红的血渍在浅色裤子上晕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与滚烫的地面融为一体,林默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爸,起来吧,我进考场了。”
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护住那炷将尽的香:“不行,香还没烧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默却不再犹豫,用力握住父亲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父亲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林默顺势将他揽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汗味、香灰和皮革的独特气息,那是属于父亲的、生活的味道。
“爸,”林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用跪着,也能考好。”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粗糙的掌心抚上林默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传递一种无言的传承。“好,好孩子,”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爸信你。”
林默走进考场时,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却从未向风雨低头的树,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但林默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他想起父亲修鞋时的样子,针线在破旧的鞋面上穿梭,一针一线,将裂痕缝补成完整,原来,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补,用坚韧与爱,让残缺走向圆满。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林默走出考场,一眼便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镇的绿豆汤,正焦急地向人群里张望,看到他,父亲的眼角瞬间堆起笑意,那笑容像一朵在风霜中绽放的菊花,温暖而沧桑,他步履蹒跚地迎上来。
“考得怎么样?”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默接过绿豆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与心头的疲惫,他看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爸,以后别跪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释然与骄傲:“好,不跪了,只要你能走出这条路,爸就算天天站着,也乐意。”
林默低下头,看见父亲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横亘在时光里的桥梁,一头连着过去的风霜与泥泞,一头指向未来的光明与坦途,他终于明白,有些跪伏,从来不是为了向命运屈服,而是为了托起下一代的飞翔。
而他的脊梁,从此将不再需要跪着支撑,因为父亲早已用半生的卑微,为他铸就了最坚实的、挺立于世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