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 高考,高考任务生
《渡口》
《渡口》
六月的蝉鸣,并非清脆的交响,而是一把钝了齿的旧锯子,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发出令人心烦的嘶鸣,林晚陷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窗棂,看香樟树的碎影在风里游走、重组,又碎裂成一片斑驳的绿,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盒上剥落的漆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去年模拟考失利的那个午后,她用圆珠笔尖狠狠戳下的印记,像一枚沉默的勋章,也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离高考还有三十天,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鲜红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直视,也烫得每个人心头发慌,林晚的桌上,五颜六色的复习资料堆成一座座小山,几乎将她淹没,在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班主任老张上周悄悄塞给她的,字迹遒劲有力:“晚晚,你基础扎实,只是心态要稳,高考不是人生的渡口,只是你漫长航程中,一个需要停靠的码头。”
她当时嗤笑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码头?她感觉自己连一张像样的船票都快攥不住了,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林晚,请回答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讲台上,李老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勾勒着复杂的辅助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每一个学生的灵魂,全班五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同情,林晚感觉到同桌陈晨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那是一个传递着无声鼓励的细微动作。
她猛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昨天还烂熟于心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鱼,四散逃窜,怎么也抓不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台上,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像一场无声的微型暴雪,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坐下吧。”李老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平静得可怕,“这种题型讲了三遍,还是记不住,高考怎么办?”
林晚几乎是跌坐回座位上,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偷瞥向窗外,那只不知何时停在香樟树上的蝉,正用尽全身力气嘶鸣,仿佛要将整个夏天的燥热与生命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汇入人流,她推着自行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停在了那条熟悉的小河边,初夏的晚风带着水汽,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焦躁,她想起三年前,正是这样一个初夏的傍晚,她握着那张沉甸甸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感觉自己像是拿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可以乘风破浪,抵达任何想去的地方。
“现在倒好,船还没出海,就要沉了。”她望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自嘲地想。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妈妈发来的消息:“晚晚,妈妈炖了银耳汤,加了点冰糖,等你回来喝。”林晚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知道,妈妈每天下班后,会特意绕远路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银耳;她知道,妈妈会在厨房里守着砂锅,熬到深夜,只为让她喝上一碗热汤,可她最近,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把碗摔在地上,哭着吼出“你们根本不懂我的压力”那样伤人的话。
河对岸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面投下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光带,像一条铺满碎金的朝圣之路,温柔地指引着方向,林晚突然想起老张的话,想起他办公室里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枝叶繁茂,却总也长不高,老张曾指着它说:“植物有它的生长周期,人也一样,急不得,也躁不得,时候到了,它自然就开花了。”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购物节目,声音被调得很小,林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果然,砂锅里还温着那碗甜糯的银耳汤,她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着,甜丝丝的汤水滑过喉咙,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将那些焦虑、不安和委屈,一点点熨平。
第二天清晨,林晚破天荒地早到了教室,她将那张写满自我怀疑的纸条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仿佛也一并丢弃了昨日的沉重,她翻开厚厚的错题本,用不同颜色的笔,一丝不苟地标注出每一个易错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定理,此刻在光线下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仿佛在耐心地等待她的重新认识。
“林晚。”陈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我发现本参考资料挺不错的,帮你梳理一下知识体系。”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第一次在几天内微微上扬,她看到陈晨校服拉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写着“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这枚徽章,她以前一直觉得中二又矫情,此刻却觉得,那几个字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力量,正闪闪发光。
高考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湛蓝如洗,林晚走进考场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她看到老张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正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期许,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老张在开学典礼上说:“教育的意义,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
考试铃声响起,林晚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工整地写下第一个字,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这一次,她听到的不再是催促与焦虑,而是夏天的呼吸,是成长的序曲,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少年,正用笔尖,一笔一划地书写着自己人生的答案。
走出考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像一幅温暖的水彩画,林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妈妈,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迎着夕阳,热烈而灿烂,仿佛在为她喝彩,林晚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妈妈。
“妈,考完了。”她把脸埋在妈妈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卸下重担的疲惫。
“嗯,结束了。”妈妈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的晚晚都是最棒的。”
林晚抬起头,看到远处的香樟树在晚风中摇曳,枝叶婆娑,像无数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在向她挥手告别,她想起老张的话,想起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想起那碗温热的银耳汤,想起所有在暗夜里温暖过她的人和事,高考或许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个渡口,但渡过之后,眼前,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值得期待的未来。
“妈,我们回家吧。”她笑着说,眼角有泪光闪过,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多放点糖。”
妈妈笑着点头,眼角却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融成一幅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画卷,定格在夏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