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诸暨,2021年诸暨高考
砚田深处的灯火
诸暨的梅雨,总带着几分执拗,仿佛老学究批注文章时不慎滴落的墨点,晕染开去,浸润了青石板路的每一道纹理,也洇湿了浣纱江畔老樟树的斑驳树影,时至2024年高考前夕,这份湿润里,又悄然渗入了几分焦灼,城西中学的走廊上,“破釜沉舟,搏他个日出日落;背水一战,拼他个无悔人生”的红色励志标语,在湿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身着蓝白校服的学子们怀抱厚重的复习资料,步履匆匆,那急促的脚步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碰撞出细密而坚韧的回响,宛如一曲青春的序章。
高三(7)班的窗台上,安放着一只粗陶砚台,这是班主任老周从山下湖镇一位陶艺匠人手中淘来的,砚台里并未蓄墨,反而养着一小丛文竹,新抽的嫩芽泛着鹅黄的微光,在午后的暖阳里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这方砚台,被师生们亲昵地称为“共享砚台”,谁若心中有千言万语,便将心事凝于笔端,写在纸条上,卷成细筒,悄悄塞进砚台底部的凹槽里,老常说:“诸暨自古文风鼎盛,王冕画梅,铁崖咏诗,陈洪绶绘人物,哪一位不是与一方好砚朝夕相伴?这砚台虽朴素无华,却是个念想——让孩子们知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滋养过多少风骨与才情。”
林晓冉是第一个向砚台倾诉心事的人,她的父亲在山下湖镇的珍珠塘里日夜劳作,母亲则在暨阳街道的服装厂里踩着缝纫机,踏出生活的节拍,高考倒计时牌翻到“30”的那个深夜,她躲在被窝里给父亲打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珍珠分拣机持续的嗡鸣,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晓冉,别惦记家里,你只管安心考,爸就是把这塘里的淤泥都翻上三遍,也得供你上大学。”挂了电话,她写下了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却重若千钧:砚田有光。
陈默的纸条,总是最短的,这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男生,是教室里最早亮起灯,也是最晚熄灭的那盏,他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旁,总会不经意地勾勒出诸暨的轮廓——西施故里飞檐翘角的古戏台,五泄瀑布惊心动魄的飞溅水花,甚至还有老城区那家飘着几十年馄饨香的老店,他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浣纱江的水,能载船,亦能映星。同学们都说,陈默的心里,揣着整个诸暨的山水与星辰。
张悦的纸条,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她的母亲是诸暨小吃的传承人,每天凌晨四点,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厨房里便响起了榨面过箩的沙沙声和粽叶包裹的清脆声响,张悦的早餐,永远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榨面,碧绿的香葱点缀其间,氤氲着家的味道,她的纸条上写着:粽叶裹住的是软糯,妈妈裹住的是我的远方。有次老周翻看纸条,读到这行字,沉默片刻,而后悄悄为砚台里的文竹添了水,那水珠,仿佛也带着母亲般的温柔。
高考前三天,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席卷了诸暨,浣纱江水漫过堤岸,淹没了停车场的自行车,城西中学的操场积起了一汪浅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穹,晚自习时,教室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黑暗中响起,老周没有点蜡烛,只是将那只粗陶砚台端至讲台,用手电筒的光柱温柔地笼罩住砚中的文竹。“你们看,”他的声音沉稳而温暖,“这文竹生于砚台,寸土之间,根须却扎得很深,诸暨的水再大,也漫不过心里的那束光。”光柱下,文竹的叶片脉络清晰,那抹绿意,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太阳挣脱云层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林晓冉发现,砚台里早已塞满了纸条,那些字迹被昨夜的水汽晕开,却如同砚中陈墨的痕迹,深深烙印在纸上,别有一种朦胧而隽永的美,陈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幅画:浣纱江边,一盏灯笼悄然亮起,光晕里,是西施浣纱的曼妙剪影,仿佛跨越千年的美丽与此刻的青春交相辉映,张悦则带来了母亲特意煮的茶叶蛋,蛋壳上用红笔端正地写着两个大字:高中。
高考当天,诸暨的天空格外澄澈,考生们走进考场时,老周依旧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只粗陶砚台,他将砚台轻轻举起,对着阳光,沉声说道:“去吧,孩子们,你们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诸暨的灵气与山水。”林晓冉回头望去,只见文竹的嫩芽又长长了一截,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生机勃勃。
成绩揭晓之日,城西中学门口挂起了喜庆的横幅:“金榜题名,不负韶华。”林晓冉如愿考上了杭州的师范大学,陈默被南京的理工大学录取,而张悦则选择留在本地的师范学院,她说要跟着母亲,把诸暨的味道传承下去,当他们回到熟悉的教室,那只粗陶砚台依旧静静地摆在窗台上,文竹已然长势繁茂,嫩绿的新叶从缝隙中奋力钻出,像无数双向上托举的手,指向未来。
老周将那些纸条一一展开,用米浆仔细地贴在班级后方的墙上,午后阳光斜射而入,纸条上的字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熠熠生辉,宛如诸暨夜空中最亮的星,老周凝视着这片由学生心事汇成的星河,心中了然,这些孩子,正如这砚台里的文竹,无论将来行至何方,根都已深深扎在这片被雨水浸润、被阳光照耀的土地上,他们会带着诸暨的温润、坚韧与灵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一盏盏永不熄灭的灯火,在各自的砚田深处,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