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自杀

《六月祭》

《六月祭》

高考结束那天的黄昏，像一块被烧得滚烫的烙铁，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林晚独自站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风如失缰的野马，将她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鼓荡成一面孤帆，楼下，是家长们的欢呼声与祝贺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漫过操场，拍打着教学楼冰冷的水泥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的瓷砖上，一块、两块……第三块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蜿蜒开来，像极了她手背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那是模考失利后，在绝望的深夜里，用冰冷的圆规尖刻下的第一个记号，一个无声的、疼痛的序章。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如惊雷般在天台门口炸响时，林刚正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那把银灰色的园艺剪，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光，那光让他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妻子临走前留下的那把，同样冰冷，同样沉默，三年前的那个黄昏，妻子也是这样离开的，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是娟秀却决绝的字迹：“别让孩子太累。”林刚当时以为，只要把女儿送进重点大学的象牙塔，就能留住那段摇摇欲坠的亲情,成为维系这个家的最后绳索。

“别过来！”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林刚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他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瞬间重叠，也是这个天台，也是这样的黄昏，年幼的林晚站在铁门前，哭着闹着要看天上的风筝，他笑着，将她高高地举过头顶，女儿的小手徒劳地抓向天空，却抓住了满捧清脆如银铃般的欢笑声，在空中悠然荡漾,仿佛能触碰到云端。

“爸爸给你带了绿豆汤。”林刚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那是妻子走前特意买的，杯身上印着一圈粉色的小兔子，憨态可掬，他记得，女儿每次挑灯夜读，总要喝半杯温热的绿豆汤，说是清热解乏。“你妈以前总说，考试完要请你喝冰镇的……”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凝固了，女儿校服口袋里，半截准考证正悄然探出头，上面那个刺眼的“745”分，被晕开的墨水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楼下，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撕破了黄昏的宁静，林刚这才注意到女儿赤裸的脚踝，那双本该洁白的棉袜，此刻已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痕，纵横交错，如同被枯藤紧紧缠绕的月季花枝，脆弱而绝望，他脑中“嗡”的一声，想起了昨晚女儿房间传来的压抑哭声，他当时只道是考砸了，却在门缝里瞥见一个更令人心碎的景象：女儿正对着手机屏幕，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妈，他们说，只要分数够高，就能申请国外的全额奖学金，就能去最好的医院治疗我的病……”

风似乎更大了，卷起林晚的校服下摆，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林刚的心猛地一颤，他突然看清了女儿眼里的光，那不是他以为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期待，就像妻子走那天，也是这样望着他，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浓雾，里面藏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歉意与爱。“你妈最怕疼了。”林刚喃喃自语，仿佛在对她说，又像在对另一个自己倾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剪刀放在地上，金属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回家吧，你妈还在家等我们。”

林晚的脚尖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在生死边缘摇曳，林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向前跨出了一步，脚下那块本就松动的瓷砖突然向下一陷，他身体一晃，保温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悲伤的弧线，“砰”地一声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碎裂开来，那声音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绝望的涟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林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清脆，是妻子生前最爱哼唱的童谣——《月光光》：“月光光，照地堂……”林刚听见女儿用哽咽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对着那冰冷的电波说：“妈，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剪自己了……”那一刻，他终于想起女儿书桌抽屉里那本厚厚的日记，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三个月前，诊断书上，一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刺痛了他的双眼。

警笛声已然在楼下轰鸣，林刚不再犹豫，他张开双臂，像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朝着他的女儿，朝着他的整个世界，纵身一跃，风猛烈地灌进他的喉咙，带着六月特有的燥热、花香，以及妻子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他看见女儿的眼泪在风中瞬间凝成水晶，折射出整个天空的蓝色——那是妻子最爱的颜色，也是女儿小时候，用蜡笔涂在画纸上的,第一抹最纯净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