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被骂，高考后被骂
被淬炼的六月
盛夏的蝉鸣，不再是儿时田园牧歌里的伴奏，而是一把无形的钝锯，在滚烫的空气里来回拉扯，每一声嘶鸣，都裹挟着黏腻的焦灼，仿佛要将人的耐心与希望一并锯断，我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模拟卷，那刺目的红色分数，像一串串狰狞的符咒，灼烧着我的视网膜，刺得眼睛生疼，客厅里，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如同精准的秒针，在地板上反复踱量，每一次踏下，都像踩在我紧绷如弦的神经上，震得我心头发颤，终于，那声音停在了我的房门口，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卷起的气流吹乱了桌角的草稿纸,发出沙沙的悲鸣。
“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句句，精准地刺穿我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子，纸张被他捏得哗啦作响，那声音比责骂更令人心惊。“你看这道题，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你的心思到底用到哪里去了？整天就知道魂不守舍，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没用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强撑的伪装上，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墨迹，那是昨晚与一道数学题鏖战到深夜时留下的勋章，我想解释，想说最近真的拼尽全力；想说那些曾经让我绝望的错题，我已经逐一攻克；想说夜里常常从惊悸中醒来，梦见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考场，看着试卷上的字迹一个个模糊、蒸发……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滚烫的泪，不争气地砸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苦涩的湿痕。
母亲端着一碗微凉的绿豆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汤面映出她疲惫的影子：“孩子压力也大，你少说两句。”父亲却像是被这句“偏袒”彻底点燃了，猛地转过身，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压力大？谁压力不大？我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我的辛苦吗？”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唾沫星子带着烟味，溅在我的脸上。“我告诉你，高考是你唯一的独木桥！你要是考不上个好大学，以后就等着在社会底层挣扎，后悔一辈子吧！这些话，我都不想再重复第二遍！”话音未落，他狠狠地将卷子摔在桌上，那声响如同惊雷，震得碗中的绿豆汤都晃了晃，他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死寂，和那碗早已凉透的、象征着无声慰藉的绿豆汤。
我抬起头，目光撞上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双眼红肿，面色苍白，像一只被暴雨困在笼中的困兽，徒劳地挣扎，却找不到出口，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毫无温度地照在书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本，反射出冰冷而坚硬的光，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同样是这张书桌，同样是这个季节，我曾满怀憧憬地写下自己的高中目标，那时的我，眼里有星辰大海，心中有滚烫的火焰，天真地以为，只要步履不停，就能亲手触摸到梦想的轮廓，可如今，那份光与热，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疲惫和自我怀疑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我当然知道，父亲是爱我的，他的严厉背后，藏着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期望，他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不懂我为了弄懂一个知识点而熬过多少个孤灯长夜的挣扎，他只看得见卷面上那个冰冷的、定义了我成败的数字，他的焦虑，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我怕自己辜负了这份沉甸甸、近乎窒息的爱，怕自己真的如他所说，一步踏错，便满盘皆输,最终输掉整个人生的入场券。
那晚，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寂静的路，我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父亲的话，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分数，记忆的闸门却悄然开启，童年如潮水般涌来：父亲会把我高高地架在肩上，在庙会熙攘的人群中，让我看到比同龄人更远的世界；我会摔倒，他会笑着鼓励我自己站起来，告诉我“男子汉，不哭”；母亲会在深夜为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温柔的眉眼；我生病时，她会整夜不合眼，用掌心的温度测量我的额头……那些温暖的碎片，像黑暗中倔强闪烁的萤火，微弱却坚定地驱散着绝望的阴霾，我突然明白，他们的爱，从来不是一张以分数为刻度的成绩单，他们的焦虑，是源于他们对我的未来，有着比我更深的担忧，却又不知如何用更柔软、更智慧的方式去表达，只能用最笨拙、最尖锐的方式,为我敲响警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起了床，我轻轻走出房间，看到父亲已经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我走过去，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轻声说：“爸，我错了，我会努力的。”父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掐灭了烟，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那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有些局促地收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回到房间，我重新坐到书桌前，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昨日的寒意，我拿起笔，翻开崭新的练习册，这一次，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刺眼的分数，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每一道题，我知道，高考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役，但更是一次淬炼心性的成长，那些被骂的委屈，那些深夜的泪水，那些自我怀疑的瞬间，都不会白费，它们会成为我日后回忆里，最深刻、也最珍贵的注脚，而此刻，我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笔，一步一步，踏实走完剩下的路，因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那份深沉如海、或许不善言辞的爱，永远是我身后最坚实的依靠，是我穿越人生风雨时,最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