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高考
舅高考
当“舅高考”三个字从母亲口中吐出,像一块生硬的冷铁,猝然砸入这个夏日午后的沉闷里,我尚在院中藤椅上昏昏欲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尾音微微发颤:“你舅……报了名,说要考大学。”我手中的蒲扇“啪”地一声落在胸前,惊飞了槐树枝头打盹的麻雀——我的舅,那个曾在我童年记忆里如山般巍峨、用宽厚手掌把我高高举过头顶的壮实汉子,竟也要挤进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战场?
舅的人生轨迹,在我眼中,向来是另一种滚烫的“活法”,他并非书香门第,初中毕业便踏入了社会这所更大的“学校”,泥瓦刀、钢筋、脚手架,这些冰冷的硬物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也磨砺出他一双青筋虬结、布满老茧的手,他曾在炎炎烈日下,将一桶桶滚烫的沥青均匀摊开,那黑亮的液体沾满他的裤腿,蒸腾起刺鼻的焦糊味;他也曾在寒风刺骨的冬日,徒手搬运冻得坚硬如铁的砖块,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他的“大学”,是尘土飞扬的工地;他的“教授”,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他的“学位”,是手里厚厚一沓浸着汗水的钞票,和家中日渐殷实的生活,他曾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如钟:“娃,好好读书,舅替你挣学费!”那时,我只当是他随口的鼓励,从未深想这话语背后,或许藏着他未曾熄灭的某种遗憾。
这“遗憾”竟以如此决绝的姿态,重新燃起了火焰,母亲说,舅是受了隔壁老王家儿子的刺激,那小子去年考上了一所不错的本科,在村里摆了好几桌酒,红光满面,父母在人前也直不起腰,舅回家后,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便对舅妈宣布了要高考的决定,舅妈起初是跳着脚反对,眼泪鼻涕一起流:“你疯啦?都多大年纪了?儿子都快上大学了,你还要去跟那些毛头小子抢座位?”可舅的犟脾气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他默默收拾了家里一间小偏房,辟作“书房”,桌上摊开了崭新的课本,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我第一次去探望他的“书房”,是某个周末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堆满参考书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舅正戴着老花镜,一手按着书本,一手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笨拙地演算着,他见我进来,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来了?坐,你看这题,啧,真绕。”他指着一道三角函数题,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凑过去,只见那熟悉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一群乱舞的蝌蚪,他盯着它们,眼神专注而疲惫,仿佛在辨认一群陌生的敌人,我拿起笔,耐心地给他讲解,他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哦……是这样……这个辅助线画出来就通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舅”,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顶梁柱,而是一个在知识海洋里艰难泅水的初学者,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
舅的“高考之路”,注定比任何考生都更加崎岖,白天,他依旧要去工地干活,烈日炙烤着他的脊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可一到晚上,他便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准时走进那间小屋,昏黄的灯光下,他伏案苦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我偶尔会深夜醒来,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便知道他还在与那些“蝌蚪”搏斗,舅妈心疼他,悄悄给我塞钱,让我给他买些营养品,嘴上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你看他,熬得眼都红了,图个啥呢?”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将热牛奶放在他书房门口。
我知道,舅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更像是一场迟到的自我证明,是对青春遗憾的一次倔强回望,是在平凡人生中,为自己点燃的一束微光,他或许从未奢望过能金榜题名,跻身名校,他只是想亲手推开那扇曾经对他紧闭的“大学”之门,哪怕只是窥一眼门后的风景,也足以慰藉这大半生的奔波与沧桑。
高考那天,我陪舅去了考场,考场外,人头攒动,大多是稚气未脱的少年,穿着崭新的校服,脸上带着紧张与憧憬,舅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格外醒目,他紧紧攥着准考证,手心微微出汗,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豪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说些鼓励的话,却只化作一句:“舅,加油,你行的!”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铃声响起,考生们鱼贯而入,舅的身影消失在考场门口,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舅已经赢得了比高考本身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一种不向岁月低头、不向命运妥协的勇气,是平凡生命里最动人的光芒,无论结果如何,这场“舅高考”,都将成为我记忆中一道深刻的烙印,提醒我,人生永远没有太晚的开始,只要心中有光,脚下便有力量,而那扇紧闭的门背后,舅正在用他全部的专注与坚持,书写着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青春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