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殇,高考殇 舒云
《纸枷锁》
高考结束那天的傍晚,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时,看见梧桐树影里站着她母亲,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三个还温热的茶叶蛋,晚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淡白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林晚熬夜刷题时,她母亲在工厂操作被机器烫伤的印记。
"考得怎么样?"母亲接过箱子,网兜的塑料绳勒得她指节发红。
林晚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她想起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时,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那些在台灯下熬过的夜晚,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还有父亲临终前摸着她脑袋说的"考出去",都变成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三年前父亲肺癌晚期时,家里刚凑够林晚高中的学费,母亲在医院走廊里给亲戚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让林晚听见"实在借不出钱了"这样的句子,那天晚上,林晚撕掉了中央美院的招生简章,把画笔收进了储物间最深的角落,她在日记本上写:"画画是奢侈,分数是出路。"
模考成绩出来那天,林晚看着排名表上"第三名"的字样,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她想起美术老师惋惜的眼神,想起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想起曾经最爱的色彩在试卷的黑白世界里渐渐褪色,放学后她在天台待到暮色四合,手机里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别太累,妈给你炖了鸡汤。"
高考第一天早上,母亲非要给她系扣子,林晚低头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在衣襟上笨拙地移动,突然发现那双手上多了好几道新伤疤。"车间新来的机器不熟手,"母亲像是解释般说道,"下个月就好了。"林晚把脸埋进母亲带着汗味的肩窝,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下班后去医院照顾父亲时沾上的。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晚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她的画里有光,她望着考场窗外掠过的鸽子,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此刻的心情画下来,可当她伸手去摸书包里的画笔时,指尖触到的只有准考证和2B铅笔。
成绩公布那天,林晚盯着屏幕上"638"的数字,耳边响起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亲戚们打电话来道贺,说"这下你爸可以瞑目了",林晚挂掉电话,走进房间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盒水彩颜料,每一盒都标注着不同的日期,是过去三年每个生日时母亲偷偷买的。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母亲非要抱着通知书照相,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晚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光,却又努力弯着嘴角,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只展翅的鸽子,翅膀上用细小的字写着:"给爸爸。"
开学前夜,林晚收拾行李时,发现母亲在她枕头下塞了张银行卡,背面用铅笔写着:"妈知道你喜欢画画,钱不多,够买你想要的东西了。"林晚握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看画展,她指着梵高的《向日葵》说:"妈妈,等我长大了要画更漂亮的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林晚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眼眶,突然明白有些枷锁从来不是试卷和分数,而是那些我们以为"必须"放弃的梦想,她打开电脑,登录了搁置三年的绘画账号,上传了那幅画着鸽子的素描,配文:"给所有在纸枷锁里寻找光的灵魂。"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记得给妈打电话,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林晚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梦想或许需要暂时搁浅,但只要心里有光,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就像那些被试卷掩埋的色彩,总会在某个清晨,重新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