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逆，高考逆袭

《逆光考场》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在黑板右上角一天天被染上猩红,像一颗颗悬在头顶、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随时能将人炸得粉身碎骨，林默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30”上，指关节在课桌下攥得发白，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痕，教室里，试卷翻动的沙沙声、前排女生压着嗓子对答案的窃窃私语，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瓢泼而下，父亲就蹲在泥泞的田埂上，将那张皱巴巴的、承载着他全部梦想的录取通知书，一点点撕得粉碎，纸屑在雨水中四散飘零，如同他破碎的希望。“读什么读！”父亲的声音混着雷声，格外刺耳，“家里连猪饲料都快供不起了，还读个屁书！”

那时,林默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十，是老师口中清华北大的苗子，梦想的翅膀还未展开，就被现实的泥沼牢牢缚住，他被迫穿上沾满灰尘的工作服，走进镇上那座终日轰鸣的砖厂，与滚烫的砖块和飞扬的尘土为伴，直到去年冬天，班主任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在结了薄冰的河堤上摔了三跤，才终于找到了他，班主任的棉鞋湿透了，袜子上结着冰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枚无声的、闪耀着寒光的勋章。“你爹……”班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年收成好，他把猪圈都卖了，说让你回去复读。”

重返教室的林默,像一块被猛地扔进沸水里的冰，周围同学的教辅资料堆成了小山，每一本都崭新、厚重，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而他，只有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早已磨损，扉页上还沾着一圈早已干涸的、不知是谁的奶茶渍，像一圈陈年的伤疤，晚自习时，他把凳子悄悄搬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下，那片光晕昏黄而孤独，数学公式在眼前跳动、扭曲，手冻得像胡萝卜，连笔都握不稳，他就往手心哈一口白气，那点微弱的热气转瞬即逝，值班的保安总能在深夜看见他，有时会默默递来一杯滚烫的热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极了林默不敢落下的、滚烫的泪。

一模成绩公布那天,林默的数学只考了63分，这个数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那些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攥着卷子的手不住地发抖，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压抑的咳嗽声，他猛地抬头，看见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磨破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新鲜泥土芬芳的萝卜。“你娘让我给你送来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局促，“厂里活儿忙，没时间给你做饭，你饿得狠了就啃两口。”萝卜上的水珠滴答在林默的鞋面上，像一滴冰冷的雨，猝不及防地砸进他干涸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二模前的一个深夜,林默在厕所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父亲用卖掉一筐蔬菜的钱，给他买了个栩栩如生的糖人，阳光灿烂，糖人晶莹剔透，可走着走着，阳光就融化了糖人半边，黏糊糊地沾在他的手上，甜得发腻，那时他觉得那是世间最甜的味道，如今想来，却只余满嘴的苦涩与酸楚，他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疲惫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决绝：“林默，你这点苦，跟爹比起来，算个屁。”

高考那两天,父亲租了辆三轮车，就停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车上装着半袋新收的小麦，麦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考完就回家。”父亲蹲在车斗上，卷了一根旱烟，眯着眼抽着，烟雾缭绕了他的脸庞，“今年的麦子长得特别好，卖了钱，给你买台电脑。”阳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默忽然发现，父亲的背比去年更驼了，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揉搓的纸，上面写满了风霜和劳作的痕迹。

查分那天,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林默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住回车键，指尖冰凉，当屏幕上跳出“648”那串数字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父亲一声洪亮的呼喊：“麦子打完了！今年的收成，顶去年的两倍！”林默猛地跑到窗边，看见父亲正将金灿灿的麦子一锹锹铲进麻袋，汗水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脖颈淌下，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每一滴都闪耀着希望的光芒，林默忽然明白了，那些他以为熬不过去的漫漫长夜，那些在砖厂搬砖时磨破的掌心，那些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原来都不是阻碍，而是通往未来的、最坚实的铺路石。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是一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林默看见父亲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清华大学”那几个烫金的字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角的泪光在闪烁，母亲在灶台旁抹着眼泪，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新麦的清香，飘得很远很远，林默知道，这场名为“高考”的战役，他赢了，但比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更珍贵的，是那个在逆风中始终不肯低头的少年，和那些在泥泞里、用汗水和坚持浇灌出的、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