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魂

《高考魂》

六月的清晨，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也浮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林晓独自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目光掠过楼下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同学，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相似的疲惫与期待，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油画，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天，而她的手心，正悄然沁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隐秘的波澜。

"晓晓，还在发什么呆？"同桌陈小雨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准考证都检查三遍了，笔袋也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晓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小雨不明白，就像她也无法理解陈小雨为何能在这样的高压下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镇定，对她而言，高考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而是一场持续了十二年的漫长战役，而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即将奔赴战场的逃兵，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她的战争，始于小学三年级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天色阴沉如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天，她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却对她寄予厚望的中学教师，因为学校突发的事故，在护送学生回家的路上，为了推开一个滑倒在马路中央的孩子，自己却滑湿了的山坡，当家人在医院找到他时，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被雨水浸透的数学练习册，扉页上，用颤抖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晓晓，要考第一。"

从那天起，"考第一"就成了一种沉重的宿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母亲夜夜以泪洗面，亲戚们的叹息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老师们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某种期许与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层层包裹，她努力学习，并非出于对知识的热爱，而是为了逃避那种令人窒息的失望，为了不让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期望落空，她成了别人口中那个耀眼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单上永远鲜红的数字，是她唯一的铠甲，保护着她不被外界的质疑刺伤，却也成了她最锋利的软肋，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隐隐的疼痛。

高三这一年，林晓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时刻表，清晨五点半，当城市还在沉睡，她已经坐在书桌前；凌晨一点，当大多数人已进入梦乡，她的台灯依旧亮着，吃饭的时间被压缩到十分钟以内，走路的速度永远比别人快半拍，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她见过凌晨四点静谧的星空，也见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在晨曦中苏醒，她把所有的公式、定理、古诗文都刻在脑子里，像对待精密的仪器一样打磨自己的大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越是临近高考，她的心里越是空茫得厉害，她常常在深夜的台灯下突然愣神，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何要这样日复一日地坚持，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新奇、充满魅力的知识点，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符号，枯燥而乏味，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却早已忘记了出发时的方向,也迷失了旅途的意义。

"林晓，老师找你。"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办公室里，老校长正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摩挲着一个有些年旧的搪瓷杯，杯身上的红色标语已经模糊不清，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清亮的光,仿佛能洞察一切。

"林晓啊，坐。"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动作轻缓，"明天就要考试了，紧张吗？"

林晓低着头，摇了摇头，长发垂下,遮住了她微红的眼眶。

校长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照片上，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群眼神清澈、充满朝气的孩子，年轻人的眉眼，竟和她的父亲有七分神似，尤其是那双专注而明亮的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静静地望着她。

"这是你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校长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当年他学习，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别人的夸奖，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喜欢把复杂的问题讲清楚，喜欢看到学生们恍然大悟时眼里的光。"

校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晓干涸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怔怔地看着照片，那些被她尘封的记忆开始复苏：父亲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籍，带着岁月的沉香；他偶尔给她讲题时，眼中闪烁的、对知识的纯粹热爱；甚至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念叨着要给学生补课的样子……原来，她一直误解了父亲的期望,也误解了自己学习的初衷。

"高考是什么？"校长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悠远，"它不是终点，更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它只是一座桥，一座能让你看到更广阔世界的桥，你父亲当年走过这座桥，不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对分数的追逐里，而是为了能去更好的地方，学习更多的知识，然后回来，像他那样，做一个能点亮别人的人。"

林晓的眼眶突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湿润，她哽咽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所有的委屈、压力、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校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和地说："去吧，明天正常发挥就好，带着你父亲的魂，不是带着他的包袱。"

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洒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油画，林晓深吸一口气，槐花的甜香更加浓郁了，她仿佛还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味道,清新而充满力量。

她回到教室，看到陈小雨正在给她加油打气的便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无比灿烂的笑脸，她走过去，轻轻握住陈小雨的手，掌心的冷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坚定："明天，我们一起加油。"

陈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信任与鼓励。

那一刻，林晓知道，她的战争结束了，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从不害怕，而是带着恐惧依然前行，高考魂，不是分数的魂，不是名次的魂，而是那份对知识的纯粹渴望，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那份传承自父亲的、永不熄灭的热爱与责任。

第二天，当考场铃声响起，林晓拿起笔，在试卷的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笔尖沉稳而坚定，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通往未来的钥匙，是父亲那双温暖而充满力量的手，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照在试卷上，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清澈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过往的释然,更有对未来的无限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