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儿高考 莫言，陪女儿高考莫言原文

《陪考日》

六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铜水,将考点外的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沥青蒸腾的热浪，莫言站在槐树浓密的荫蔽下，看着穿校服的女儿走进考场，那抹蓝色的背影很快便消融在攒动的人头里，恍惚间，四十年前那个同样燥热的清晨浮现在眼前：母亲将温热的煮鸡蛋塞进他磨损的书包时，手背上烫伤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考场大门关闭的瞬间,积蓄已久的蝉鸣骤然炸响，汇成一片声浪，莫言从布包里掏出搪瓷缸，缸身"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已经斑驳，里面是晾凉的绿豆汤，沁着薄荷的清香，昨晚女儿趴在堆满试卷的书桌上说："爸，你真不用陪考，家里更安静些。"可他还是来了，就像当年父亲扛着锄头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送他一样，有些守护不必言说，早已刻进骨血里。

树荫下的长椅渐渐坐满家长,穿旗袍的母亲们撑着小阳伞，伞骨上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西装革履的父亲们佯装看手机，屏幕的反光却掩饰不住焦灼的眼神，莫言注意到角落里的老张，他儿子复读第三年了，每次开考都要围着考点外转三圈，磨得发白的鞋底蹭着地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去年这时候，老张偷偷把"清华北大"的红色横幅挂在树上，被保安劝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来，横幅的褶皱里还藏着不甘心的期盼。

十一点半,考生开始陆续出场，莫言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抹熟悉的蓝色，有个女孩哭着冲出人群，母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父女俩在路边就撕碎了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纸页在风中簌簌飘落，莫言忽然紧张起来，手心沁出的汗把搪瓷缸外壁浸得发滑，他想起女儿作文里写过的比喻：高考像一场盛大的集体分娩，每个家庭都在产房外屏息等待，既期待新生命的降临，又恐惧未知的阵痛。

终于看见女儿了,她低着头走过来，马尾辫上的发圈松了，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渍，莫言刚想开口，女儿却突然笑了："爸爸，作文题目是'时间的重量'，我写了你当年卖煤的故事。"莫言愣住了，那堆在煤棚里泛着幽光的蜂窝煤，那些用粉笔在门框上刻下的身高刻度，原来都成了女儿笔下的时光标本，在泛黄的稿纸上重新焕发生机。

回家的公交车上,女儿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莫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高考像一场漫长的接力赛，上一代把写着"奋斗"的接力棒郑重递过来，下一代会在上面刻下属于自己的注脚，车厢里有个考生在刷错题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当年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声响奇妙地重合在一起，穿越四十年的光阴，编织成同一首成长的歌谣。

傍晚的菜市场飘来西瓜的甜香,莫言挑了个沙瓤的，女儿切开时，红艳艳的瓜瓤像极了高考成绩单上的分数，饱满而诱人，她忽然说："爸爸，其实我更想写小说。"莫言舀起一勺西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在掌心留下清凉的印记，他说："那就写，就像我当年那样，把想说的话都种在文字里，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暮色漫过窗台时,女儿的书桌上又摊开了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时间的重量"，莫言泡了杯茉莉花茶，坐在她对面翻看旧相册，照片里那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正站在高考考场外，手里攥着母亲煮的鸡蛋，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忐忑，和现在的女儿，隔着四十年光阴，做着同样梦想的梦，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独自闯关的考生，而是成为守护者，静待花开。